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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路边的烈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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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打死我吧。”蒋烬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嘴硬道,“我就不走,我今天就要跟着你。”
“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周煦生拧着眉毛,语气威严,手里那根棍子却迟迟没有再次落下,因为他不确定蒋烬能不能躲得开。
刚才那一棍擦着肩膀砸在水泥柱上,蒋烬连侧身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这混账要么是真不怕挨打,要么就是吃准了他不会真往死里打。
无论哪种情况,都让他更加烦躁。
代驾师傅缩在电动车后面,目睹了这场僵持的全过程。
一个西装革履但眼眶微红的男人举着棒球棍,另一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梗着脖子说“打死我吧”,这场面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代驾订单,倒像是法治进行时的拍摄现场。
他咽了口唾沫,趁两个人还在对峙,悄悄调转车头,拧了拧油门,小电动车无声无息地往车库出口滑去。
等周煦生听到动静转过头,只来得及看到师傅的背影消失在车库尽头的坡道拐角,再喊人已经来不及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坡道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棒球棍,觉得自己今晚的运气简直烂到了极点。
“满意了?”他把棒球棍往地上一扔,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代驾师傅被你吓跑了。”
周煦生看了一眼时间,再叫代驾接单估计难了,要等上半个小时都不一定会有人来。
他叹了一口气,挽起西装袖口,用一种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说,“你有什么话现在说吧,说完赶紧滚蛋。”
“我先送你回家。”蒋烬看他态度有所松动,又赶紧上前一步,“路上慢慢说。”
“不需要。”按理说他应该扭头就走,车扔这儿明天再取,大不了打车回家。
但明天还要带大舅来公司附近洗澡,这车必须得开回去。
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原地转了一圈,低头继续刷新代驾平台的接单页面。
屏幕上的小圆圈转了又转,一个接单的都没有。
蒋烬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周煦生听到脚步声远去,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终于松了半寸。他靠在车门上,仰头捏了捏眉心,酒精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都在提醒他今晚有多荒谬。
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回来了。
比刚才更急,像是怕他跑了。
他睁开眼就看到蒋烬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个药店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附近那家二十四小时药房的绿色十字标志。
“你背上的伤好了吗?”蒋烬把袋子递过来,微微喘着气,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
他见周煦生没伸手,又把手往前伸了伸,袋子蹭到了周煦生的袖口,“给你买的擦伤药,记得按时涂。”
周煦生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棉签和一管消炎药膏。
晾衣杆从阳台上砸下来那天,他后背那道红痕还是蒋烬亲手给他涂的碘伏,涂完之后对着伤口吹了口气。
“……你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周煦生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疲惫。
“嗯。”
蒋烬站在车灯的光晕里,白色T恤汗津津地贴在身上,胳膊上还有刚才不小心蹭到的灰印子。
他手里举着那个塑料袋,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只好把所有家当都捧到大人面前的小孩。
周煦生忽然觉得今晚的酒劲又上来了,他接过袋子,打开车门随手丢了进去,然后坐在了副驾驶上。
蒋烬愣了一下,直到听见对方说,“上来啊!杵那儿干嘛?”
周煦生让他上车了?
周煦生让他开车送他回家?
蒋烬还没来得及高兴,怕他反悔似的立马拉开驾驶座车门,迅速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才翘起了唇角。
死缠烂打这一招果然是人类求偶史上的重磅核武器,不仅烈女怕缠郎而且烈男也怕缠郎啊。
他就像502胶水,粘上就甩不掉。
就连路边的烈狗被他缠三天都得哭着跟他领证。
一路上,蒋烬连一秒钟的话口都没找到。他刚上车,嘴还没张开,周煦生就已经把头往反方向一偏,靠在车窗上闭了眼。
侧脸写满了抗拒,肩膀斜着,脊背紧绷,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活像一只被人强行塞进航空箱的猫。
蒋烬不甘心,他有一肚子话想说,从“你西装确实该干洗了”到“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棘手的案子”再到“我买的那个擦伤药你记得每天涂两次”,但周煦生这个防御姿态实在找不着突破口。
他琢磨了一会儿,决定另辟蹊径。
“你跟我说句话呗,我这人一开车就困,困了吧我就容易出车祸,你为了咱俩的人身安全着想,能不能跟我说说话?”
“困是吧。”周煦生伸手拧开车载音响的旋钮,一路拧到底。
重金属摇滚像一记闷拳砸在车厢里,鼓点密集到车门都在跟着抖,蒋烬被震得肩膀一缩,差点当场去世,手忙脚乱地去调旋钮,把音量降回正常水平,然后握着方向盘老实了。
“不困了。”他声音乖巧得像个刚被班主任点名的小学生。
“困了还有这个。”周煦生握紧了拳头展示给他看,意思你再哔哔就得挨揍了。
蒋烬低头瞄了一眼那个拳头,又抬头瞄了一眼周煦生依旧紧闭的双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以一种极其真诚的求知欲问道:“你是不是练过?”
周煦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拳头搁在空中没动。
“不是,我是说真的,上次在酒吧你那一拳角度特别专业,直接打我鼻梁上,没有偏差,力道也控制得刚刚好,既让我疼得龇牙咧嘴又没有把我鼻梁骨打断。这没练过我不信。”
“你再不闭嘴,下一个红灯路口我就让你体验一下进阶课程。”
“现在是绿灯。”
“那就下个路口。”
“下个路口右转就是你家了,你确定要在自己家门口动手?邻居看到多不好,上次你们小区那个穿白背心的大爷已经觉得我脑子有病了,再让他看到我被你揍,他该怀疑你有暴力倾向了——嗷!”
周煦生的拳头毫无预兆地砸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刚好是他被蒋开元抽过的地方。
酸麻感像电流一样窜过整条胳膊,痛得他差点没蹦起来。
周煦生收回手,重新闭上眼,“从现在开始,谁再说话谁是gay。”
蒋烬刚想张开的嘴,立马就合得死死的。
车子开进车库,蒋烬熄了火,钥匙都没拔就推开车门往外走。
他绕过车头,步子没停,直直往上楼的方向走,好像那扇玻璃门后面才是他今晚的终点站。
“你干嘛?”周煦生叫住他,“我说让你去我家了吗?”
“我想起有个东西忘你家了,现在上去找一下,找到了我就走。”蒋烬理由是现编的,脑子反应速度快得仿佛被火烫到手瞬间缩回,完全是本能反应。
“什么东西,我给你找。”周煦生几步追上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角度精准,将他整个人往后错开半步,顺势挡在了他和电梯门之间。
车库的声控灯在这一连串脚步声里亮得刺眼,照得周煦生眉心的纹路格外清晰。
“我也不知道在哪,要找了才知道。”蒋烬被按住了肩膀也不挣扎,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又补了一刀,“你怕什么?我又不是没去过你家。”
周煦生被气笑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国家都应该拿蒋烬的脸皮去研究防弹衣。
“让你上车已经是给你脸了,别在这继续蹬鼻子上脸了。”周煦生毫不留情地说,“滚。”
“你今天已经对我说了五次滚,我很受伤。”蒋烬说,“我只是上去找个东西而已,真的,找到了我就走。”
他这话无比真切,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
周煦生刚要拒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煦生?”
他回头一看,林因正从旁边的车位走过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车钥匙还挂在手指上没来得及收进包里。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蓝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越过周煦生的肩膀,落在正跟他拉拉扯扯的蒋烬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微微挑起眉:“煦生,这你朋友?”
周煦生脸一绿,瞬间阴转暴雨,暴雨转特大暴雨。
她怎么来了?她一年到头也不来几次,偏偏挑今天蒋烬赖在他家门口的时候来。
今晚所有让他头疼的人,都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出现。
糟心无比。
林因就来过他家三次。
一次是刚买房那会儿,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说了句“面积还行,物业费多少”;第二次是刚装修好,她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说了句“橱柜颜色太暗,显小”。
今天是第三次。
如果她上了楼,推开那扇门,看到二楼的围栏里上蹿下跳的十几只猫、阳台上趴着打呼噜的两只比格犬、客厅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猫抓板和狗玩具。
她不会骂人,只会用一种更让周煦生窒息的方式来表达不满:一言不发地环顾四周,然后深吸一口气,用那种失望透顶的语气说“我以为你已经好了”。
更何况他今晚喝了酒,情绪已经在失控的边缘游荡了好几个钟头,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应付林因那双总能精准找到他最脆弱地方的眼睛。
两害相权取其轻。
周煦生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做出了权衡,转身面向蒋烬,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在一分钟前还是为了把他推远,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近乎亲密的勾肩搭背。
“妈,这是我好朋友,他今天要住我这儿。”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着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然后转向林因,语气里带着一种硬挤出来的轻快,“家里没收拾,要不你改天再过来吧。”
“阿姨好!”蒋烬的反应速度比刚才被周煦生追着打时还要快。
他笑得一脸灿烂,嘴唇咧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热情而不谄媚,乖巧而不造作。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林因手里那几个沉甸甸的袋子,“来,我帮您提着吧。这袋子挺重的,您从哪开过来的呀?累不累?我帮您拎到门口。”
“没事没事儿,”林因说,目光在蒋烬灿烂的笑脸和周煦生僵硬的嘴角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我跟你们一起上去一趟吧。”
“家里没收拾,东西我们自己拿上去就行。”周煦生接话的速度快到蒋烬都忍不住用余光瞄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就瞬间明白了周煦生为什么不让她上楼,也顿悟了周煦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把他从“阴魂不散的讨债鬼”临时提拔为“好朋友”。
因为他妈比他还可怕。
蒋烬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重要的情报,然后脸上笑得更真诚了。
“那行吧。”林因今天是想跟儿子缓和关系的,来之前她就反复告诫自己这次一定要好好说话。
虽然心里不太痛快,但她还是忍住了没发作。
她把目光转向旁边拎着袋子的蒋烬,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年纪轻,看起来也不像周煦生平时来往的那些西装革履的同行。
“这个朋友,怎么没听你说过?”
周煦生张了张嘴,脑子罕见地卡壳了。
在他二十多年的求学和职业生涯中,从法学院期末考到最高法代理词,他从没有在任何场合被任何问题难倒过。
但现在站在自家地下车库里,面对母亲这句再普通不过的社交提问,竟然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他是我一个当事人的家属。”周煦生清了清嗓子,把视线从林因脸上移开,落在车库角落里那根消防管道上,“案子结了之后一直保持联系。他现在做……”他卡住了。
蒋烬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阿姨,我是做演员的。煦哥帮我处理过合同纠纷,一来二去就熟了,他特别照顾我。”他说完还冲着林因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牙齿整齐,角度完美。
林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现在娱乐圈竞争挺激烈的吧,你多大?哪个公司的?”
“二十四,小公司,刚起步。”蒋烬对答如流,“就在他律所那栋大厦里,所以我俩经常碰到。今天他喝了点酒不能开车,我刚好下班就顺便送他回来。”
“那挺好的,”林因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审视,“互相有个照应。他会照顾人吗?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身边连个能帮他拎东西的朋友都没有。”
“会,他可会了,”蒋烬毫不犹豫地接话,“上次他感冒发烧,还是我给他买的药。对吧煦生哥?”他转头看向周煦生,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是:你再不接戏这出戏就要穿帮了。
周煦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用鼻腔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然后拎过蒋烬手里的袋子,对林因说:“妈,我们上楼了,他明天还要赶通告。”
说完拽着蒋烬的胳膊就往楼上走,力道大得差点把蒋烬拽了个踉跄。
蒋烬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回头冲林因笑得一脸灿烂:“阿姨再见!下次有机会一起吃饭!”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周煦生松开他的胳膊,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蒋烬揉了揉被拽疼的胳膊,小声嘟囔:“你妈挺温柔的,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怕。”
周煦生没理他这茬,进了家门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林因那辆白色奔驰还停在楼下,车灯没灭,大概是在调导航。
他把窗帘放下,靠在窗边等了几分钟,又掀起窗帘一角,看到那辆白色奔驰终于缓缓驶出单元门,尾灯在小区门口闪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行了,清场完毕。
他转身一把拎起蒋烬的后衣领就往外推,“没你事了,赶紧滚吧。”
蒋烬被他拎着,脖子往前一缩,也不知道是不是周煦生手劲太大了,只听“嘶啦”一声,蒋烬人出去了,衣服却留下了。
他就那么光溜溜地站在走廊里,冷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冻得他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操,你轻点——冷!”蒋烬下意识双手抱胸转过身来,周煦生本来还想再补一脚把他踹进门外,抬腿的动作却在看到他身上那些伤痕时硬生生顿住了。
蒋烬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全是红一道紫一道的鞭痕,刚结痂的被新伤叠着旧伤,从后背一直蔓延到肩膀和肋骨两侧,有的地方还泛着青紫,一看就是反复挨了好几次打。
周煦生攥着那件被他扯下来的白T恤,眉头拧了起来,心想,蒋开元对自己亲儿子下手这么狠。
但那点意外的情绪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很快就散了。
蒋烬这操行,被打了属实活该。
要同情也轮不到他周煦生来同情。
他把T恤往蒋烬怀里一扔,声音比刚才更冷,“穿上赶紧走,别在我门口光着,邻居看到以为我欺负你。”
蒋烬接过衣服,这次没挣扎,也没耍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煦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蒋烬会像刚才在车库里一样嬉皮笑脸地找借口赖着不走,或者像在停车场里那样梗着脖子说“你打死我吧”。
但蒋烬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T恤的下摆,指尖微微发抖。
他果断地关上了门,落锁的声音在玄关里弹了一下,然后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然后他就从门口的监控画面里看到,蒋烬慢慢把衣服套上,蹲在门口,先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然后抬起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又蹭了一下。
他咬着嘴唇不出声,但眼泪止不住,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被他用手背胡乱一抹,蹭得整张脸乱七八糟。
像是被人丢弃在门口的小狗,明明被主人关在门外了,还是不肯挪窝,好像只要蹲得够久,那扇门就会再打开。
周煦生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在头顶亮得刺眼。
蒋烬被开门声吓了一跳,慌忙用胳膊挡住脸使劲擦了两把,然后站起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揍我啊,我这就走了。”
周煦生看着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往旁边退了半步。
把门多推开了几寸。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