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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我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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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蒋卿和崔正林的对话戛然而止。
蒋卿快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大概是程美丽上楼来拿东西,或者是蒋开元在隔壁房间有什么动静。
崔正林跟在她身后也出了门,临走前顺手把卧室门带上了。
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安静到蒋烬能听见自己后背上伤口随着心跳突突搏动的声响。
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瞬间睁开了眼睛。
后背还火辣辣地疼,稍微动一下就牵扯到被钢丝衣撑抽出来的伤口,但此刻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串起来了,全串起来了。
催债电话打到了崔正林那里,不止五百万,他姐从什么时候开始赌的,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嵌进他之前想不通的那些缝隙里,严丝合缝。
怪不得蒋卿这两年总是隔三差五地去澳门。
每次回来都说跟姐妹旅游,朋友圈发的全是酒店泳池和下午茶,根本联想不到她是去赌场了。
怪不得她会欠那么多钱,高利贷APP爆雷只是个幌子,或者只是冰山一角。
前几年崔正林跟她闹离婚,他当时还以为是他姐夫小心眼,现在看来估计是崔正林早就发现了苗头,忍了,替她兜了,以为她会改。
没想到她居然重蹈覆辙,而且这次玩得更大。
在钱这方面,蒋开元对他姐比他大方得多。
他姐从小就是被富养长大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出国留学的生活费比他多出好几个档。
可以说蒋卿才是真正被当成千金大小姐养大的,她对金钱的认知也异于常人。
几万块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包的价钱,几十万也就是几次购物,输掉这些数字她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就像他以前在酒吧开一瓶黑桃A眼都不眨一样。
他们姐弟俩在这方面倒是出奇地像,都是被蒋开元用钱养出来的废物,只不过他废在打架喝酒泡妞,他姐废在赌桌上。
等她真正意识到这些数字加起来已经是“天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蒋卿嘴里没实话,她说的五百万恐怕连一半都不够。
这窟窿填不上了。
性质完全变了,不是他挨顿打就能圆过去的事儿,也不是她把表找到了就可以瞒过去的问题。
这事儿他完全管不了了,因为他自己都一身烂债呢。
蒋烬忽然觉得很冷。
他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盯着天花板。
首先,他不应该像以前那么冲动了。
直接把事儿捅破只会让全家陷入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里,对每个人都不好。
说实话,他也没有力气去折腾了。
他现在连对他姐发火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天晚上他在酒吧对周煦生说得那些话,和蒋卿骗他的行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在伤害亲近的人来保全自我。
他现在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眼前最紧迫的问题就是那笔债,如果只是普通的借贷,周煦生以前好像说过,可以债务重组。
但如果真是赌债,那么性质就变了,不受法律保护。
崔正林既然知道了,那他什么态度?
他必须得找崔正林先单独谈一次,搞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愿不愿意把蒋卿从深渊拉出来。
他姐做得再不好,毕竟也怀着孕呢。
他控制不住地想到周煦生,如果是他的话,这事儿应该怎么解决呢?
脑补了一下那张戴着眼镜表情冷峻的脸,蒋烬觉得他应该告诉自己,这件事需要蒋卿独自去面对。
他可以站在她身边,替她求情,也可以跟他一起去和父亲坦白,但绝对不能再替她说一句假话。
想清楚之后,蒋烬撑着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桌子人正坐在客厅里,看到他醒了,程美丽的脸上先露出了关心的表情,随即看向蒋开元那张还板着的脸,立马就把要说出口的话给咽了下去。
“蛋蛋,你感觉怎么样?”先开口说话的是他姐。
我怎么样!我被你害惨了!我非常不好!
蒋烬向来不擅长伪装,抬头幽怨地看了蒋卿一眼,然后没说话。
“别以为这事儿就能这么糊弄过去。”蒋开元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沙哑,他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在思考自己这个父亲做得有多失败,他觉得是把蒋烬惯坏了才导致一身臭毛病,应该好好鞭策鞭策他。
蒋烬头埋得很低,此时此刻大概只有蒋卿知道他有多冤枉。
“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搬出去住吧,至于房租从哪来,你自己想办法。”蒋开元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他能干什么?”程美丽下意识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贬低,纯粹是一个当妈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她儿子活到二十多岁,好像确实没干成过一件正事。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小心翼翼看了蒋烬一眼,怕戳到他的痛处。
但这一次蒋烬没有顶嘴,也没有甩脸色,只是很平静地抬起头,看着蒋开元说了句谁也没想到他会说的话:“对,我没干成过任何事,我就只会吃喝玩乐,这次还替我姐……”他差点把真相脱口而出,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蒋卿那张苍白的脸和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硬生生改了口,“犯了错还撒谎骗你们。”
蒋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蒋烬收回目光,看着蒋开元,语气没有赌气也没有卖惨,纯粹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扛。我以后不问家里要钱了,也不用你们帮我找房子。我自己想办法。如果这算是惩罚,我认。”
说完他转身往玄关走,程美丽在后面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他也没停。
门关上的时候听到蒋开元在客厅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蒋烬走出门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有骨气过。
他的头昂得像一只高傲的大公鸡。
他的想法很简单,虽然自己只有大专学历,但好歹也靠脸吃过饭。
以前在酒吧里往卡座一坐,光是那张脸就能让隔壁桌的姑娘主动过来搭讪,连Lucy跟他分手之后都没舍得不联系他。
这张脸就算是去横店演个男二都能提高收视率吧?实在不行就去混剧组,拍偶像剧,演什么高冷校草或者霸道总裁的弟弟,台词不多,站在那里负责帅就行。
工资再低总不会比送外卖少吧?送外卖还得会骑电动车,之前他骑电动车都差点车毁人亡。
但演戏他会啊,他在蒋开元面前演了二十多年的乖儿子,在周煦生面前演了好几个月的直男,演技也是给他磨出来了。
到时候他赚到了钱,就可以站直了跟周煦生说话,然后把那两万块钱堂堂正正地还给他。
他要向周煦生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都干不成的。
周煦生肯定不屑一顾,也不会收。
但没关系,那是他欠的,他还。以后每一笔欠别人的,他都要还。
蒋烬正往外走,还没考虑到自己到底要去哪里的时候,背后传来崔正林的声音。他脚步一顿,心想,我正要找你呢。
“先去我家吧。”崔正林推了推眼镜,语气跟平时在讲台上点名一样平淡,但接下来那句话却让蒋烬愣了一下,“反正你也没地方去。我给你做饭吃。”
崔正林做饭的手艺绝了,糖醋排骨椒盐虾清蒸鲈鱼样样拿手,每次家庭聚餐他在厨房里忙活一下午,端出来的菜比饭店还讲究。
照顾人也很周到体贴,蒋卿怀孕之后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连红枣都要一颗一颗去核。就是这么好的男人,他姐偏偏不好好守着过日子,瞒着他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蒋烬以前总觉得这个姐夫太正经太唠叨,动不动就给他上课,从“年轻人要有职业规划”讲到“你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他每次都左耳进右耳出,恨不得绕着崔正林走。
但此刻他站在这小区门口,身上揣着全部家当,连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叫住他的人不是他那些喝过酒吹过牛的兄弟,是这个他以前避之不及的姐夫。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跟蒋卿真的是一脉相承的“不靠谱”,都是只会给身边人添麻烦的混蛋。
蒋烬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了声,“好。”
崔正林先把蒋卿送到了孕妇护理中心的门口,回来之后车上只剩他和蒋烬。
蒋烬也没含糊,直接把他姐换表的事儿全经过都说了一遍。
崔正林听得面无表情,没做任何评价。
他平时唠叨得跟唐僧似的,这一不说话,蒋烬就心虚了,早知道他不说了,这些事烂在肚子里也比被崔正林的沉默判刑强。
蒋烬挠了挠头,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硬着头皮开口:“姐夫,你不会要跟我姐离婚吧?”他问得小心翼翼,连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他要是真因为这事儿去闹离婚,那他这个告密的人就成了破坏姐姐婚姻的罪人。虽然他姐坑他比谁都狠,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把她的家拆散。
“我早就打算跟她离婚了,一直拖着全是因为当初答应了你爸。”崔正林一字一句说得冷静客观,没有半点感情,“那天周律师来我们家,我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到时候万一你姐不同意,离婚的案子打算交给他来处理。”
“啊?”蒋烬震惊极了,“是因为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吗?”
“那倒不是。”崔正林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香樟树,语气平淡,“我跟你姐不合适,一开始就不合适。她从小被富养长大,想要什么你爸都给她买,她对钱没有概念,觉得钱就是手机里的一串数字。但我不一样,我每个月工资扣除房贷车贷和给老家父母的补贴,剩不下多少,每一分钱都要计算着花。我们俩对生活的理解从根本上就不在一个维度上。这些事跟她赌博无关,跟她偷不偷表也无关,是我们刚结婚那两年就已经暴露出来的问题,只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觉得对她好一点她就会明白。”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握紧,“现在你爸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去打理了,已经退休,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两家老人那边我会去解释。你姐这边等她生完孩子,身体恢复了,我会正式提。在这之前,先把她的赌债处理干净。”
这番话一听就是深思熟虑过的,旁人根本劝不动了。
可蒋烬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句,“那你的小孩怎么办?”
“我都不确定你姐肚子里的是不是我的小孩。”崔正林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被一个人反复骗、反复利用、反复践踏之后,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这个怀疑确实很伤人,但是今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蒋烬整个人僵在副驾驶座上,抠安全带的手指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他下意识想替他姐辩解,想说“不可能,我姐不会干这种事”,但这句话还没出口就自己咽了回去。
崔正林这么说肯定是有他担心的理由,更何况一个连赌博都能瞒得滴水不漏的人,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周煦生做的事,跟蒋卿对崔正林做的事,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种伤害,都是用谎言和欺骗来践踏一个人的真心。
蒋烬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周煦生当初心里该有多难受。一想到自己曾经那样伤害过他,就打心底里厌恶自己,后悔得不行。
现在想起来,真恨不得穿回去把当年那个自己往死里揍。
那时候觉得自己多牛啊,谁都不放在眼里,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疼?他难受?蒋烬看都懒得看一眼。当时可能甚至还觉得那是他在矫情。
可现在呢。
夜里疼得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当年那些事。想到周煦生手上的烫痕,他当时的表情,他的沉默,他就那么受着。
蒋烬,你凭什么啊?你也配有后悔的资格?
可他就是后悔了。后悔到看不起自己。
这才是最要命的。
听到姐夫说让周煦生来处理离婚官司的时候,蒋烬心里甚至有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到时候周煦生真的接手了他姐的案子,那就太好了,这样一来他就又有机会跟对方见面了。
他姐家庭面临破裂,他居然关心的只有能不能跟周煦生见面,蒋烬骂了自己一句。
但没办法,他就是这么想他。
被他揍了,被他骂了,可还是想见他。
一想到跟对方见面,蒋烬立马就来劲了,他必须得尽快想办法跟周煦生道歉让他不再生自己的气。
他要让周煦生看到,他蒋烬不是因为有求于他才来找他的,他就是单纯地想他了。
那天在酒吧说的每一句混账话他都想收回来,他没有觉得周煦生恶心,他恶心的是那个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周煦生的自己。
蒋烬行动得很快,他在招聘网站上搜了半天,终于搜到了一家传媒公司,地址就是天衡律所所在的那幢大厦。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他必须得进那个公司。
他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份工作,投完简历之后,思来想去,万一HR看不到呢,光有简历不够,他要让人一眼就对他印象深刻。
于是他直接在boss直聘里私信了HR,附带一张角度刁钻的自拍照,“姐,我就跟你唠点实在的。你看现在你们招这些男演员,开美颜滤镜拉满,磨皮磨得亲妈都不认识,拍完还得让后期一帧一帧修,加班加到凌晨。你再看我,原图直出,能为公司省去40%的后期预算。”
最后他想了想,又在末尾补了一句,语气特别真诚:“真的,招我吧,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哦对了,你们公司在几楼啊?离楼上律所近不近?”
对方很快回复了他,“你的条件可以。”
他就说吧!
但HR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不过得先跟你说明一下我们公司的模式哈。我们走的是‘梦想合伙人’制度,前期没有固定工资,公司负责包装你、推广你、给你对接资源,等你接到通告赚到钱了,再按比例分成。简单来说就是,公司出平台,你出人,大家都是为了梦想,谈钱多俗啊。”
蒋烬盯着“梦想合伙人”这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自动翻译成大白话:不给钱,但画饼管够。
他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地敲了一大段话,语气真诚得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了:“姐,懂了,就是公司负责做梦,我负责实现。没问题,梦想合伙人就梦想合伙人,我加入。咱什么时候开始做梦?明天行吗?中午休息时间我在大厦里转转熟悉环境,保证不耽误工作。另外再确认一下哈——咱们公司在几楼来着?离楼上律所近吗?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我入职以后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