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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只只应激 凌晨一点, ...

  •   凌晨一点,只只开始吐舌头。
      不是热了之后的喘气,是舌头伸出来收不回去,口水拉成丝,挂在嘴边。凌韫查手机,说猫应激会吐舌头、喘粗气、爪垫出汗——她翻过只只的爪子,果然是湿的。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安安。睡得正沉,嘴巴微张,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
      她犹豫了三秒。六岁。一个人在家。万一醒了找不到她。以前裴希出差,安安半夜醒来会哭着找爸爸,她抱着哄半天才能再睡着。今天要是醒了,发现妈妈不在,会不会哭?会不会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安安的肩膀:“安安,醒醒。”
      安安迷迷糊糊睁开眼:“妈妈?”
      “只只生病了。妈妈要带它去医院。你跟妈妈一起去好不好?”
      “嗯……”安安揉着眼睛坐起来,“猫猫怎么了?”
      “没事的。到了医院医生叔叔会帮它。”
      凌韫给安安套上外套,抱起航空箱,牵着安安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她和安安。安安靠在她腿上,半梦半醒。镜子里的凌韫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影子。她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不想看。不想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电梯往下走,安安靠在她腿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她低头看了一眼,安安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这么小的孩子,半夜被叫起来,不哭不闹,跟着她就走了。
      小区底商,那家24小时宠物医院。
      她存过那个微信号,但没发过消息。没想到第一次去,是凌晨一点。
      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一个值班医生,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正蹲在笼子前,给一只住院的猫换水。他听见声音,站起来,转过身。
      凌韫后来想了很多次这个画面。
      他转过身的那几秒,她其实没看清他的脸。她先看见的,是他的手。后来她才想,为什么是手。可能是因为那双手太干净了。不是那种洗得很干净的干净,是那种——没做过亏心事的那种干净。那只手接过航空箱,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怎么了?”
      “猫应激。刚搬新家,还在喘。”
      他看了一眼凌韫腿边的安安:“先让孩子在那边躺会儿吧。”他指了指诊室角落的长椅,上面有个靠枕。
      凌韫点头,带安安过去。安安困得不行,躺下就闭上了眼睛。
      顾徵已经把只只抱出来了,听心跳、看瞳孔、摸肚子。只只在他手里居然没挣扎——它在家连凌韫都不让抱这么久。
      凌韫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不是那种刻意的慢,是骨子里的不急不躁。
      “猫没事。”他抬头说,“是你太紧张。”
      凌韫愣住。
      裴希从没对她说过这种话。裴希只会说“你想多了”“别那么敏感”“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坏处想”。有一次她跟裴希说公司的事,说有个客户很难缠,她压力很大。裴希说:“你想多了,人家可能就是那天心情不好。”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几年,她所有的情绪都是“想多了”。
      但这个人说:是你太紧张。
      不是“你想多了”。不是“别那么敏感”。是“你太紧张”。
      “你怎么看出来的?”凌韫问。
      “你手心都是汗。”他看了一眼她攥着航空箱提手的手,“而且你跑来的。喘得比猫还厉害。”
      凌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印子。
      她松开手,手心有点疼。
      “它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他给只只开了安抚喷雾,教她怎么用。
      凌韫认真听着。他说喷雾要喷在猫待的地方,不要直接喷猫。说可以放一个纸箱,猫躲进去会有安全感。说不要强行抱它,等它自己出来。
      他说得很细,像怕她记不住。凌韫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她想起裴希教她用新买的咖啡机,说了两句就说“你自己看说明书吧”。她想起裴希教安安骑自行车,扶了两圈就说“你自己试试”。从来没有人这么耐心地跟她说话。
      凌韫扫码付款。
      付款界面显示:商户·顾徵。
      她抬头看他:“你是顾徵?”
      “嗯。”
      “我存过你的微信。业主群发的。”
      顾徵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通过一下?”凌韫晃了晃手机,“怕它到新环境有问题,能随时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怕它到新环境有问题”。其实可以不说理由的。但她说了。好像说了理由,就不是在要他的微信,只是为了猫。
      顾徵拿出手机,点了一下。
      “好了。”
      安安在长椅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顾徵看了一眼:“你儿子?”
      凌韫点头。
      “多大了?”
      “六岁。”
      顾徵没再问。他从里间拿了一条小毯子,轻轻盖在安安身上。
      “店里备的,给住院的小动物用的。干净的。”他说。
      凌韫想说谢谢,嗓子有点紧,只点了点头。她看着那条毯子,蓝色的,上面印着小骨头图案。顾徵说“给住院的小动物用的”,但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这个人,连毯子都叠得这么整齐。
      她在长椅旁边坐下来。安安睡得很沉,毯子盖到下巴。
      顾徵回去收拾东西。把只只用过的毛巾叠好,把安抚喷雾装进袋子,把航空箱擦了一遍。
      凌韫看着他做这些事。
      凌晨的宠物医院很安静。只有笼子里小动物偶尔翻身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你是新搬来的?”顾徵突然问。
      “嗯。六号楼。”
      “难怪没见过。”
      “你也住这里?”
      “三号楼。住了两年了。”
      凌韫点点头。
      “一个人带孩子?”顾徵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
      “嗯。”
      “辛苦。”
      就两个字。不是“你真不容易”,不是“当妈的真伟大”。就是“辛苦”。
      凌韫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她想起裴希说“你想多了”。想起裴希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坏处想”。想起裴希说“我什么都没做”。
      她从来没听人说过“辛苦”。
      “好了。”顾徵把航空箱递给她,“观察半小时,没事就可以走了。”
      “谢谢。”
      “不客气。”
      凌韫坐在长椅上,安安枕着她的腿。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晚了,小区里几乎没灯。只有这家宠物医院还亮着。她想,开24小时宠物医院的人,是不是都做好了随时被叫醒的准备。就像她,做好了随时一个人扛的准备。
      顾徵在诊台后面写东西,偶尔接一个电话,声音很小,怕吵醒安安。
      半小时后,只只状态稳定了。凌韫抱起航空箱,叫醒安安。
      “安安,回家了。”
      安安揉揉眼睛,站起来。毯子滑到地上,顾徵捡起来。
      “毯子我拿回去洗。”他说。
      “不好意思,弄脏了。”凌韫说。
      “没事。”
      凌韫牵着安安走到门口。风铃又响了一声。
      她回头,顾徵还在诊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
      “路上小心。”他说。
      回到家,只只从航空箱里出来,居然没钻床底,而是跳上了沙发。凌韫愣了一秒。四年前带它回家,它躲了三天才敢出来。今天只用了几个小时。是因为那个医生吗?还是因为它知道,这里也是家?
      凌韫把安安抱回床上,脱了外套塞进被窝,他全程没醒。
      她打开顾徵的朋友圈。
      全是小动物。流浪猫、流浪狗、受伤的鸽子、被人遗弃的仓鼠。配文很短,偶尔加一个emoji——“今天又捡到一只”“加油小坚强”“有人想领养吗”。
      没有自拍。没有风景。没有人生感悟。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她注意到他每条朋友圈的时间。大多是深夜。凌晨十二点、一点、两点。她想起他说“24小时宠物医院”,原来真的不关门。她往下翻了很久,翻到去年冬天。那时候她还在那个家里,裴希还没认识吴薇薇,或者认识了但她不知道。生活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已经不快乐了。他发了一张流浪猫的照片,配文“天冷了,给它在店门口放了纸箱”。底下有人评论“顾医生好人”,他没回。
      凌韫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的“是你太紧张”。想起他的手。想起他给安安盖毯子的动作。想起他接过航空箱时,风铃响了一声。
      她放下手机,只只跳上她的膝盖,呼噜呼噜。她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猫真简单。谁对它好,它就跟谁亲近。人不是。人对她好,她会想“他是不是有别的目的”。她被裴希教会了这件事。
      她低头看猫,轻声说:“只只,这个人,好像不太一样。”
      只只没理她。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这个夜没有那么冷了。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至少今晚不是一个人,猫在,安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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