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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搬空 搬家那天, ...

  •   搬家公司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
      凌韫站在客厅中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沙发是她挑的,跑了三家家居城才找到这一款,坐垫软硬刚好,裴希说“你喜欢就行”。茶几是两个人一起组装的,裴希看图纸,她递螺丝,装了一个下午。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安安一岁生日那天拍的,裴希抱着孩子,她靠在裴希肩膀上,三个人都在笑。
      她没摘。留给裴希吧。他需要记得。
      搬家公司搬大件,凌韫开自己的车带安安和只只。
      她只收了三个箱子。自己的衣服、书、设计稿。裴安安的东西装了两个大包。其余的一切——住了七年的房子、一起挑的沙发、她亲手刷的餐厅墙壁、厨房里用了七年的砧板、阳台上她养了五年的绿萝——都留下了。
      只只在航空箱里吐舌头、喘粗气,爪垫出汗,把箱子底部的毛巾洇湿了一小块。
      裴安安蹲下来,隔着箱子的网格看它:“妈妈,猫猫怎么了?”
      “它有点害怕。”凌韫把航空箱拎起来,“到了新家就好了。”
      “那爸爸呢?”安安站起来,仰头看她,“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
      凌韫蹲下来,跟他平视。
      她想说“爸爸工作忙”,想说“爸爸以后会来看你”。但她说不出。因为那些话都是骗人的。裴希不是工作忙,裴希是心里住了别人。裴希说以后会来看安安,但她不确定他会不会真的来。
      她想起去年安安发烧,裴希又在出差。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挂号、排队、取药,折腾到凌晨三点。裴希第二天打电话来,说“辛苦你了”。她说“没事”。裴希说“下次我陪你们”。但下次,下下次,他都没有陪。
      “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了。”凌韫说,“但爸爸还是你爸爸,妈妈还是你妈妈。”
      安安想了很久:“那爸爸会想我们吗?”
      “会的。”
      “那他会哭吗?”
      凌韫不知道。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结婚那次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了。生孩子的时候没哭,被发现出轨的时候也没哭。也许他真的不觉得自己错了。
      安安又问:“那我想爸爸了怎么办?”
      凌韫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安安会问这个。
      “你可以给他打电话。”凌韫说,“随时都可以。”
      “那爸爸会接吗?”
      “会的。”
      安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裴希站在门口,没帮忙搬东西,也没说话。只只经过他身边时,哈了他一声。
      凌韫想:猫比人聪明。
      车开走时,安安趴在车窗上看爸爸越来越小。他挥了挥手,裴希也挥了挥手。
      凌韫没看后视镜。她没看那个住了七年的小区大门,没看路边的早餐店——他们以前每周日都去那家店吃小笼包。安安爱吃那家的豆浆,裴希爱吃油条,她爱吃小笼包。每次去,老板都知道他们要什么。
      以后不去了。
      她盯着前方,握紧方向盘。
      安安在车上哭了一路。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凌韫从后视镜里看他,心揪着。她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安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小手攥着安全带,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想起安安第一次走路,也是攥着她的手指,一步一步往前挪。那时候裴希站在对面,张开手臂说“来爸爸这里”。安安走了三步,扑进裴希怀里。裴希把他举起来,安安笑得咯咯响。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后来裴希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安安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很快”。但很快是多久,没人知道。
      后来他哭累了,靠着车窗睡着了。
      手机震了一下。文静:“搬完了?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凌韫单手打字:“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看着这行字,又删掉了。她不想说话。谁都不想理。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新家到了。
      凌爸爸早年买的“防身房”,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凌韫从没想过会住进来。当年凌爸爸买这套房的时候,凌韫还笑他:“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买什么防身房?”凌爸爸说:“不是怕你嫁不出去,是怕你过得不好。”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声音有回响,空荡荡的。阳台朝南,阳光很好。厨房是新的,灶台上还贴着保护膜。主卧有个飘窗,凌韫想,可以在上面铺个垫子,晒太阳看书。
      她一间一间看过去。次卧给安安。他喜欢蓝色,可以刷一面蓝墙。书房做她的工作室,放画板、色卡、参考书。
      她想象着这些,心里有一点点的安定。不多,就一点点。
      只只从航空箱里出来,钻到床底下,再也不肯出来。
      凌韫趴在地上看它,脸贴着地板。只只缩在最里面的角落,绿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肯出来,也不肯看她。就那么缩着,一动不动。
      “没事的。”她说,“这里也是家。”
      只只没理她。
      “过几天你就习惯了。”凌韫说,“猫不都这样吗,换个地方睡而已。”
      只只把脸转过去,不理她了。凌韫伸手进去想摸它,只只往里面又缩了缩,够不着了。
      “你躲吧。”凌韫说,“反正我不走。你总得出来的。我等你。”
      凌韫把安安抱到床上,脱了外套塞进被窝。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她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安安睡着的时候不像裴希,像她自己。眉毛、鼻子、嘴巴,都像她。
      她想起裴希说过:“安安像你,好看。”
      那是安安刚出生的时候说的。后来裴希没再说过这种话。安安一岁生日,裴希出差,没赶上。两岁生日,裴希在公司加班,视频了五分钟。三岁生日,裴希倒是回来了,吃了块蛋糕就走了。四岁、五岁,凌韫已经不抱期望了。
      凌韫走出卧室,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这个城市的夜景很好看。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她的故事,从今天开始,换了一个地方写。
      她不知道新故事是什么。不知道会遇到谁。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头了。
      她想起四年前,她蹲在停车场,对一只手掌大的猫说“你这么小,活不过冬天的”。
      现在她对自己说:你也是。但你不会。
      手机又震了一下。文静:“你没事吧?”
      凌韫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她打字:“没事。新家很大,只只躲起来了,安安睡了。”
      文静:“你呢?”
      凌韫看着这两个字。你呢。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打字:“我也睡了。”
      文静没再回了。
      凌韫站起来,走到卧室。安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只只还在床底下,她趴下去看,只只缩在角落里,绿眼睛亮亮的。
      “出来吧。”她说。
      只只没动。
      “那你在里面待着。”凌韫说,“待够了就出来。”
      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这个房子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新的,白的,干干净净。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一直在转。裴希说的话,裴希的表情,裴希说“安安还有你”时的声音。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没有。可能是太累了。从身体到心,都太累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但睡不着。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以前用的那个牌子。新买的,随便挑的。味道淡淡的,不熟悉。
      她突然想,以后很多东西都会不熟悉了。房子、床、枕头、洗衣液。早上起来去厨房,灶台的位置不一样。出门左转还是右转,也不一样。超市在哪里,宠物医院在哪里,都要重新找。接孩子的路线要重新规划。一切从头开始。
      一切都要重新习惯。她不知道要多久——一周?一个月?一年?但她没有退路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又翻了个身。
      只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底下出来了...
      跳上床,蹲在床尾。绿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
      “你出来了?”凌韫说。
      只只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凌韫看着它,忽然觉得,至少只只还在。至少安安还在。至少她还有工作,还有文静,还有爸爸给的这个房子。
      她不是一无所有。这就够了。
      她想起裴希。想起他说“安安还有你”。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她不想了。她想累了。
      但不想不代表不难过。十二年的感情,不是一句“不想了”就能翻篇的。她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夜晚。半夜醒来,想起他,然后告诉自己:已经结束了。
      明天要早起,送安安去外婆家,然后去新工作室整理东西。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难过。
      困意终于上来了。她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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