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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二年 凌晨两点, ...

  •   凌韫是在凌晨两点发现的。
      准确来说,是两点零七分。她起夜,路过书房,门缝漏出一线光。裴希说今晚要加班,但她知道他在干什么。
      不是加班。是聊天。
      和吴薇薇。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见。裴希的初中同学,全班男生的白月光,这些年偶尔出现在同学群里的一个名字。凌韫见过她照片,说实话,没多好看。比她差一条街。
      她推开门。裴希没来得及锁屏。
      聊天记录往上翻。裴希写的:“你那时候头发很长。”“现在也好看。”“凌韫不知道这些,你别多想。”
      凌韫看了三十秒。三十秒里,她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大一第一节课,裴希坐在她斜后方,戳她后背借笔记。她回头,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是故事的开始。
      她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她想起大二的冬天,她发高烧,裴希翘课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给她买药。回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药揣在怀里,还是热的。
      那个会给她买药的人,现在在跟别人说“你那时候头发很长”。
      裴希发现她站在身后,猛地扣过手机。手机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凌韫——”
      “别说话。”她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她把手里端的牛奶放在桌上,转身回卧室。牛奶还是热的。她热好了端过来,他却在跟别人聊天。
      她回到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
      离婚协议她有模板。之前帮文静拟过,文静说“你先存着,万一用得上”。凌韫当时还笑她,说“我用不上”。
      她调出模板,开始改。抚养权、探视权、财产分割。
      她改得很仔细。房子折现,一人一半——那是裴希父母出的首付,她不想扯皮。但婚后财产,她要七成。
      不是贪。是她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打拼的东西,给那个女人做嫁衣。
      工作室是她一手建起来的。客户是她一个一个谈的。创业前三年,她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安安断奶第二天她就去见了客户,回来涨奶涨得发烧,裴希说“你就不能歇一天”。她说“歇一天,客户就没了”。裴希说“那你别干了”。她没接话。
      安安是她生的、她带的、她管的。从出生到现在,六年了,都是她。裴希做了什么?他上班、下班、出差、加班,回来撸撸猫、逗逗孩子。然后他说:“我什么都没做。”好像出轨的人不是他一样。真可笑。
      她知道,就算起诉,七成已经是她能拿到的上限了。不是法院判不了更多,是她不想耗了。耗不起了。
      她要的是一刀两断,干干净净。但这不代表她要净身出户。
      不知道怎么的,她想起第一次见裴希父母。他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凌韫,我们家裴希就交给你了”。他爸爸不爱说话,但每次去都会做一桌子菜。
      想起他们的婚礼。不大,请了至亲好友。裴希念誓词的时候哭了,她也哭了。摄影师说“新郎别哭,笑一笑”,裴希说“我太高兴了”。
      想起生安安那天。她在产房疼了十几个小时,裴希在外面急得来回走。孩子生出来,他冲进来,第一句话是“凌韫,你还好吗”。
      这些记忆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她以为她会哭,但没有。眼睛干干的,手指稳稳地敲键盘。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希已经从书房挪到了客厅沙发上。他坐在那里,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没进来。
      凌韫继续打字。
      只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床,蹲在枕头旁边,绿莹莹的眼睛看着她。
      这只猫是四年前来的。那天凌韫加班到很晚,停车的时候,一个小东西从车底下钻出来,蹭她的脚踝。她蹲下去看,是一只狸花猫,白手套,白围脖,耳朵折着,眼睛绿得像玻璃珠子。只有手掌那么大。瘦得皮包骨。
      那天很冷。停车场空空荡荡,风从入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蹲在地上看了它很久。猫也在看她,不躲不闪,好像知道她会心软。
      “你这么小,活不过冬天的。”她说。
      猫喵了一声。
      她犹豫了一下。裴希肯定会说“养猫多麻烦”,她自己也忙。但猫又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就带回家了。她开了四十分钟车去24小时宠物店买猫砂、猫粮、猫窝。回来的时候猫在她腿上睡着了,小小一团,呼吸很轻。她想,这么小的东西,以后就归她管了。她认了。
      起名字的时候,她翻了好几个,叫什么都不应。叫到“只只”的时候,猫抬头了。
      “那就只只。”她说。
      四年了。从手掌大到胖成球,从流浪猫到有家有口。只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换了个地方睡觉。猫真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懂。
      裴希当时说:“养猫多麻烦。”
      凌韫说:“不麻烦。我管。”
      然后她真的管了四年。喂饭、铲屎、打疫苗、生病了半夜去医院。裴希只负责摸。
      有时候凌韫想,猫比人好。猫不会骗你,猫不会说“我什么都没做”。猫喜欢你,就蹭你;不喜欢,就不理你。不像人,嘴上说“我爱你”,眼睛在看别人。
      “你跟我走吗?”凌韫问只只。
      只只喵了一声。
      她当它是答应了。
      凌晨四点,协议拟完了。她没发。她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发现。住了七年的房子,她从来没仔细看过天花板。
      窗外开始发白。她没睡。洗了脸,换了衣服,把协议发到裴希邮箱。
      然后她打开手机。新家小区的业主群她早就加了,想搬过去之前先熟悉一下。群里正好有条消息:“底商新开了一家24小时宠物医院,有毛孩子的邻居可以加微信备用。”
      凌韫看了一眼缩在枕头边的只只。
      猫三联该打第三针了。以前都是她查地图、找医院、预约。现在搬了新家,得重新找。
      她存下了那个微信号。
      裴希是七点进来的。他没睡,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乱着,衬衫皱巴巴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看着手机,声音发飘。
      “从你第一次回她消息那天。”凌韫说。
      “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凌韫的声音很平,“但你想做了。”
      裴希沉默了。
      凌韫看着他:“裴希,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想去找她?”凌韫问。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裴希的声音很低,“挺不容易的。”
      “所以呢?”
      “我想……”裴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我想去照顾他们。”
      凌韫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很脆的东西,裂开的声音。
      “那我和安安呢?”
      裴希没说话。
      “裴希,我问你,我和安安呢?”
      “安安……”裴希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安安还有你。”
      凌韫看着他。
      这个她爱了十二年的男人,这个陪伴了她整个青春的男生,这个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新郎,这个在产房外面急得来回走的爸爸。
      他说:安安还有你。
      不是“安安还有我”。不是“我不会不管安安”。是“安安还有你”。
      意思是,安安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了。
      凌韫想哭,但眼泪掉不下来。她只是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十二年的感情,原来可以在一句话里彻底清零。
      她以为他至少会说“我不会不管安安”。她以为他至少会犹豫。但他没有。一个字都没有。他说“安安还有你”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凌韫觉得那根弦,终于断了。
      “协议我发你邮箱了。”凌韫说,“你看看。没问题的话,这周去办手续。”
      裴希站着没动。
      “凌韫。”
      “嗯。”
      “对不起。”
      凌韫看着他。她想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想说“十二年换一句对不起”。但她什么都没说。
      十二年。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从借笔记到结婚生子。从亮晶晶的眼睛到凌晨两点的聊天记录。
      她以为她会恨他。但没有。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秋天快到了。她记得他们在一起的那个秋天,校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裴希踩上去,回头冲她笑。
      那个笑,她记了十二年。
      今天可以忘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只只的头。
      只只呼噜了一声。
      书房那杯牛奶,她没去收。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一个人带孩子能不能撑下去。不知道那只存了微信号的宠物医院,会不会真的用得上。
      她只知道,今天之后,她不会再为裴希热牛奶了。
      一次都不会了。
      她闭上眼睛。今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爱的时候是真的爱。不爱的时候,也是真的不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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