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春月同归》黄桃愿

8、宗门大比 山上悠

　　山上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晃便到了宗门大比前夕。清晨天刚亮，昆雪神山各处便响起了传讯玉符的轻鸣，众人陆续收到白尘仙尊的召集，纷纷赶往正殿议事。

　　今日的白尘仙尊与往日不同，身上那股散漫随性、半倚着玉座打盹的慵懒气息淡了许多，衣袍端正，神色也肃静了几分。众人一见这阵仗，心里便都了然——师尊今日要说的，必定是关乎全宗的大事。

　　待弟子们按序站定，白尘仙尊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宗门大比不日便要开始，今年主办方轮值我昆雪神山，赛场便设在后山演武秘境之中。我对你们没有太多名次要求，唯有一句，出手注意分寸，点到为止，不可伤及同门根本。”

　　“遵命！”
　　江雪梨、谢承荣、谢望灼、白锦愿、李青阙等人齐齐躬身应道。

　　白尘仙尊点点头，刚要挥手让众人退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李青阙身上，又看向一旁立着的谢望灼，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李青阙入门尚浅，许多宗门旧例与大比规矩都不清楚，回头你把详细事宜一一与他讲明白，莫要到了赛场闹出误会。”

　　“是，弟子谨记。”谢望灼温声应下。

　　出了正殿，一行人沿着白玉长阶往山下走，晨风吹得衣袂轻扬。李青阙心里揣着个疑问一路没好意思打断，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凑到谢望灼身边，压低声音好奇问道：
　　“大师兄，方才师尊为何特意反复叮嘱我们注意分寸？难道……往年大比在昆雪山出过什么大乱子不成？”

　　谢望灼脚步微顿，神色有一瞬微妙的迟疑，只含糊道：“乱子倒算不上，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白锦愿便抢先蹦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我知道大秘密”的调皮笑意，笑嘻嘻接话：
　　“只是因为大师姐当年太厉害，把一场好好的大比直接打到中止，还让师尊赔了不少疗伤丹药，口袋都空了一大半啦！”

　　众人一听这话，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江雪梨轻轻掩唇一笑，谢承荣也偏过头，肩背微微颤动，显然都是想起了百年前那场堪称宗门名场面的往事。

　　百年前那届宗门大比，正是在昆雪神山举办。
　　彼时白清弦刚入师门不久，修为已是同辈之中遥遥领先，性子却比现在冷厉百倍，周身寒气逼人，素来不喜这些热闹争斗。那次是白尘仙尊强拉硬拽，才把她逼上赛场，本意是让她多与同门交流，磨一磨戾气。

　　可大比开始后，旁人上场切磋，都谨记宗门规矩，招式留手，点到即止，胜负分晓便收剑行礼，一派和睦。
　　唯独轮到白清弦时，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她一身素白长衣立在场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既不行礼，也不答话。裁判刚一声令下，她甚至不等对面对手做好准备，手腕一转，长剑已然出鞘。

　　凛冽刺骨的寒气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多余试探，磅礴冰灵力席卷全场。不过瞬息之间，偌大的演武场便被厚厚的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寒气冻得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众人还没看清招式，白清弦已经收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台，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

　　等到几位长老急忙出手驱散冰雪，众人才惊见——她的对手早已被牢牢冻在坚冰之中，浑身僵硬，灵力滞涩，虽无性命之忧，却也伤了根基。
　　更麻烦的是，赛场被极寒之力覆盖许久，在场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都被寒气侵体，灵力紊乱，根本无法继续参赛。

　　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及时救治受伤弟子，当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宗门大比，竟就这么硬生生中途叫停，被迫中止。

　　事后不仅要耗费大量天材地宝为弟子们驱寒疗伤，还要向其他到场宗门一一解释致歉，白尘仙尊心疼得连连叹气，库房都空了小半。

　　自那以后，每逢宗门大比，白尘仙尊必定要反复叮嘱一句“注意分寸”——明着是说给所有人听，实则每一句，都是在提醒大师姐的。
　　李青阙听得眼睛都直了，脚步一顿，差点踩空台阶。

　　“中、中途叫停？整个大比直接凉了？”他扭头看向谢望灼，一脸难以置信，“大师姐当年……真就这么猛？”

　　谢望灼无奈点头，轻叹一声：“何止是猛。那一日冰雪覆场，寒气三日不散，连秘境里的灵草都冻枯了一片。师尊事后对着空了半截的库房，独自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江雪梨笑着补充：“后来好些外门弟子私下都说，与其说是宗门大比，不如说是大师姐一人的冰系灵力演示场。自那之后，连续好几届大比，都没人敢再轻易安排大师姐上场。”

　　“那后来呢？”李青阙追问，“师姐就没被师尊罚吗？”

　　白锦愿抱着胳膊，晃了晃脑袋，笑得狡黠：“罚？师尊哪舍得。顶多就是板着脸说了几句，让师姐下次出手轻点。结果下一次比试，师姐倒是没冻人，直接把擂台冻裂了三道大口子。”

　　江雪梨忍不住插了句：“师尊当时看着裂开的擂台，沉默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大比，擂台一律加固三层。”
　　李青阙听得心神激荡，忍不住又凑上前，一脸敬畏地看向不远处的白清弦，压低声音问道：
　　“大师兄，那……大师姐如今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啊？当年就能冻住全场，现在岂不是更吓人？”

　　谢望灼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慕，缓缓开口，为他细细划分境界：
　　“修仙一途，由凡入圣，境界分明。自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再到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此乃凡界飞升前的次第。”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飞升之后，入仙界，便从地仙、天仙、灵仙、玄仙，一路往上，直至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仙尊、天尊。”

　　说到最后一句，谢望灼目光微凝，看向白清弦的背影，轻声道出答案：
　　“你大师姐……早已经是大罗金仙境界。
　　同代之中无人能及，便是放在整个仙界诸宗，也是顶尖之列。当年她不过金仙修为，便敢冰封大比，如今境界稳固，灵力收放自如，早已不是当年只凭一腔冷厉出手的模样了。”

　　李青阙猛地一怔，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大罗金仙……
　　那已是抬手可镇山河、一念可覆沧海的境界。
　　难怪师尊次次都只叮嘱“注意分寸”，根本不提输赢——以大师姐这等修为，这宗门大比，对她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李青阙听得心神震颤，又连忙追问：“那三师姐、大师兄你，还有小师妹呢？”

　　谢望灼温和一笑，逐一说道：
　　“你三师姐江雪梨，如今是玄仙中期。”
　　“我与小师妹白锦愿，修为相当，皆是金仙。”

　　李青阙默默在心里对照了一遍：
　　大师姐——大罗金仙
　　大师兄、小师妹——金仙
　　三师姐——玄仙中期

　　再一想自己，不过才天仙修为。
　　他顿时蔫了下来，脑袋微微耷拉，默默抿着嘴低下头，一声不吭了。
　　一旁的江雪梨最先察觉到李青阙的失落，柔声开口安慰：“青阙你莫要妄自菲薄，你入门最晚，如今已是天仙修为，这般进境已是远超同辈弟子了。”

　　谢承荣也跟着点头，声音沉稳：“三师姐说得没错，修行本就循序渐进，你根基扎实，日后必有长足进步。”

　　白锦愿更是直接蹦到他面前，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就是，等宗门大比结束，我让师姐给你寻几枚上好的灵晶，再让大师兄教你心法，保准你修为蹭蹭往上涨！”

　　几人的话语温柔恳切，瞬间驱散了李青阙心底的低落。他抬头看向众人，又望向不远处静静伫立的白清弦，见大师姐也正淡淡看着自己，目光里并无半分轻视，反倒带着几分默许的鼓励。

　　李青阙瞬间挺直了脊背，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重重点头：“多谢师兄师姐！我定会好好修炼，绝不拖咱们师门后腿！”
　　（二）
　　夜色渐渐漫过昆雪神山，月色透过云层，轻轻洒在庭院与竹林之间。

　　傍晚一番说笑散去，谢望灼回到居所静坐，可心里终究还是不踏实。百年前那场冰封大比的场面实在太过深刻，即便如今大师姐性子柔和许多，他依旧怕赛场之上有人不知轻重，惹得她骤然动怒。思虑再三，他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化作一只莹白流光的蝴蝶，悄无声息地朝着棠锦院的方向飞去。

　　此刻白锦愿正蹲在院里，细心打理着自己从各处寻来、养在大世界中的奇花异草。她指尖轻绕灵力，温柔地拂过花叶，正忙着修剪枯枝，忽然看见一只灵力凝聚而成的蝴蝶翩然飞来，在她面前轻轻绕了一圈。

　　小师妹一眼便认出，这是大师兄独有的传讯灵蝶。

　　这个时辰传来讯息，又能是为了什么？答案几乎不用多想，定然是为了几日之后的宗门大比，放心不下大师姐。

　　白锦愿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随手将花剪放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便朝着后山竹林走去。

　　夜色中的竹林清幽寂静，竹叶随风轻响，月光透过缝隙落下斑驳碎影。白清弦正立于竹林深处练剑，没有磅礴灵力外泄，也无刺骨寒气蔓延，剑势行云流水，轻灵却不失锋芒，每一招都沉稳内敛，与百年前那股凌厉霸道截然不同。

　　听到脚步声渐近，她缓缓收剑回身，剑身归鞘，看向走来的小师妹，淡淡开口问道：“何事？”

　　白锦愿快步走到她面前，仰起小脸，如实说道：“师姐，方才大师兄传讯给我，让我来提醒你一声。这次宗门大比，希望你下手能轻一点，多注意些分寸，莫要像百年前那样……不然到时候师尊又要为难，不好收场。”

　　白清弦闻言，眸色微缓，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好。”

　　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认真。

　　只是她话音微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清冷，却也直白：
　　“但前提是，他们别来主动招惹我。”
　　白锦愿一听大师姐应得干脆，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晃了晃，语气甜软又雀跃：

　　“师姐最好啦！那我们快回去吧，我刚做好了桂花冰酪和草莓酥，放在院子里冰着呢，再不吃就要化啦。”

　　白清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方才练剑时还带着几分锋锐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微微颔首：“好。”

　　说罢便随手将长剑倚在竹边，任由小师妹牵着自己的手，踏着月色与竹影，一前一后往棠锦院走去。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连空气中都渐渐飘起了甜丝丝的点心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