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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约人 顾清悠没约 ...

  •   顾清悠没约人。
      他在早餐桌上说“约了人”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他只是在说完之后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手机走出餐厅。动作很连贯,连贯到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别墅区的路很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刚下过雨,树叶子绿得发黑。路面上的积水被扫成一滩一滩的,映着碎掉的天空。他沿着路往南走,经过邻居家的院子——那户人家的狗趴在草坪上,看见他走过来,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他走出小区大门。
      保安室里的人在低头看手机,没注意他。门口的闸道杆横着,他从旁边的人行通道走出去,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点水花。
      他没想过去哪里。
      小区外面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非机动车道上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有几辆倒在地上,前轮还在慢悠悠地转。他经过的时候把那辆蓝色的扶起来了。不是因为想扶,就是手伸出去了
      扶起来之后他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他没拿出来。他知道没有人找他。
      约了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妈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你在撒谎”的眼神,是另一种——那种小心翼翼的、像隔着玻璃看什么东西的眼神。他妈已经用这种眼神看了他很久了。从他开始不说话的时候起。从他在饭桌上不再主动开口的时候起。从他把房间门关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的时候起。
      他拐进一条岔路。
      这条路窄一些,两边是商铺。五金店的老板蹲在门口修一台电风扇,地上拆了一堆零件。理发店的旋转灯箱亮着,红白蓝三条光转上去又转下来,循环往复。再往前走是一家花店,门口的水桶里插着切好的玫瑰和百合,桶里的水有点浑,漂着一片花瓣。
      他经过花店的时候慢了一步。
      花桶里的水映出来的颜色。红色的花瓣漂在水面上,被桶身的绿色衬着,像什么东西。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停下来。
      路边有一家书店。很小的门面,夹在一家房产中介和一家干洗店中间,像被挤进去的。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的字他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哑哑的。
      里面比外面暗。书架很高,顶到天花板,把空间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窄缝。灯管发出那种老式的、带一点嗡嗡声的白光。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
      老板不在柜台里。整个书店就他一个人。
      顾清悠往最里面走。
      他经过一排文学类,一排历史类,一排不知道什么类。最后停在书店最深处的那面墙前面。这里的光线最暗,灯管有一截不亮了,闪都没闪,就是彻底不亮了。书架上的书脊在暗处变成一排深深浅浅的色块,看不清书名。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蹲下去。
      不是那种蹲下来看书的姿势。是那种蹲下去就不想站起来的姿势。后背靠着书架,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搭在膝盖上。脸埋下去。
      头顶那截坏掉的灯管没有亮。书架和书架之间的缝隙很窄,窄到他蹲在这里,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他把脸埋在手臂里。
      好累啊……不想抬着头了。
      书店里很安静。风铃没有再响,外面的车声传进来,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他蹲了多久,不知道。
      腿开始发麻的时候,他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面前的书架上,和他视线平行的那一排,有一本书的书脊上印着两个字。光线太暗,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
      “……雁……”
      不是那两个字。
      是另一个字。鸽。一只鸟的名字。飞走的,不回来的。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过去,对着另一侧的书架。那一侧的书脊上有一本白色的,很薄,不知道是什么书。白色的书脊在暗处显出一种灰扑扑的颜色。不是纯白。是落了灰的白。是洗过很多次之后泛旧的白。
      他把目光从那本白色的书上移开。
      膝盖抵着胸口,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他把腿伸直了一点,后背贴着书架,仰起头。头顶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什么,他不愿意看。
      他闭上眼睛。
      闭眼之后,眼皮上浮出一些光斑。
      红的,白的,红底白字,白底红字,在暗红色的黑暗里交替闪烁。他把眼睛闭得更紧,那些颜色反而更清楚了。
      睁开。
      光斑消失了,面前还是那排书架,那个印着“鸽”字的书脊安静地待在那里。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顾清悠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暗处刺眼地亮起来。
      高二一班班级群:
      李泽珞:下周开学典礼穿校服吗?
      陈笙:不用,你光着来。
      ……
      顾清悠把群消息划掉。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点开相册,往上翻,翻过一些截图,翻过一些拍的作业,翻过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存下来的图片。
      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他没有点开,缩略图很小,只够看清楚一个白色的轮廓。
      白色的,上面有一片蓝,好像不是天太蓝了,是那天阳光太好了。
      她经常穿白衣服。
      她——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书店重新暗下来。他把手机扣在地上,手指用力压着手机背面,指节发白。
      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他把后脑勺抵在书架上,书架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头顶那截坏掉的灯管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亮过。
      又蹲了一会儿,或者是坐了……他的后背已经从书架滑下去一半,整个人缩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地上的瓷砖很凉,凉意从尾椎骨透上来。
      他想回家了。
      不是现在那个家。
      是以前的。是放学回去之后只有他一个人的,是不需要在餐桌上说“约了人”的。是没有人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他的。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现在也是。
      他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书架站稳。
      膝盖上印着瓷砖的方格纹路,他低头看了一眼,拍了拍。
      显然拍不掉。
      走出书店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外面的光晃过来,顾清悠眯了眯眼。
      天还是蓝的,蓝得发白。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站在书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
      停下来。
      家里现在没人,他妈带着何渺去学校了,他爸在上班,整栋别墅是空的。
      他可以回去,可以不用面对任何人,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顾清悠从人行通道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别墅区的路很安静。那户人家的狗不在草坪上了。草坪上的自动喷淋器在转,水雾洒出来,在阳光下面折出一小段彩虹。他经过的时候,水雾飘了一点在他手臂上,凉的。
      他走到家门口。
      站在门前,没有马上开门。
      他想起出门前何渺说的那句话。
      “芸姨,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
      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收,乖巧得恰到好处,像一个把所有的刺都拔掉了的人。
      像一个把自己折叠起来的人。
      顾清悠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何渺。
      是另些个人,另一些话,另些个声音。
      恶心至极。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
      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地铺在地上。鞋柜旁边放着何渺那双旧书包——他来的时候就背着这个。拉链坏了一截,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
      顾清悠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个书包。
      书包很旧。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旧。背带的边缘磨得起毛,拉链头掉了,用皮筋穿过去绑住,皮筋已经勒得发白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移开视线,换了鞋,上楼。
      经过何渺房间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顾清悠走过去,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开门,进去,关门。
      房间里和他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样。窗帘拉着,光线暗。被子没叠,团成一团堆在床尾。书桌上的台灯忘了关,亮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他走到书桌前,把台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
      他在床边坐下。坐下之后不知道该干什么,手机放在旁边,窗户关着,窗帘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个书包。
      旧成那样。拉链坏了用皮筋绑。背带磨起毛。
      他想起何渺说“我自己可以”的时候,那种把声音压得很轻的方式。
      顾清悠闭上眼睛。
      他不想知道这些,他不想看懂何渺,他不想觉得何渺和那些人不一样。
      因为如果他觉得何渺不一样——
      他睁开眼。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送气声,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木地板上,慢慢移动。
      他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楼下的大门响了一声。
      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他妈的声音,隔着墙壁和楼梯传上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那种轻快的、上扬的。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轻的。回答了什么。
      何渺回来了。
      顾清悠听着楼下的动静,换鞋的声音。他妈说了句什么,何渺应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有转动。
      他把手收回来。
      回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划开,锁屏,放下。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窗帘鼓了一下,那线落在地板上的光晃了晃。
      顾清悠看着那线光。
      然后弯腰,把被子从床尾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脸,蜷缩在床上,像只受惊了的幼鸟,弱小且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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