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针不愈》淮霁

2、约了人 第二章

　　第二章
　　何渺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那场暴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轻轻翻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大概是芸姨特意准备的。床单也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连书桌上的台灯都调到了合适的亮度。
　　一切都太妥帖了。
　　妥帖得让他有些不安。
　　何渺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清悠那张冷淡的脸。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多余的家具——不讨厌，但也毫无兴趣。
　　“我没有弟弟。”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不疼，但时不时痒一下，提醒他这里不太对劲。
　　何渺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
　　算了。
　　他本来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关系。在孤儿院的时候，他学会了用沉默和乖巧换取安宁。但顾清悠不是院长，也不是那些偶尔来探望的陌生人。
　　“啊切！”
　　啊啊啊死感冒怎么这么麻烦！
　　何渺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恍惚了一瞬——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陌生的光线。然后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了自己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
　　“渺渺？起床了吗？”
　　门外传来季岚芸温和的声音。何渺一个激灵坐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睡得凌乱的头发，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起了，芸姨。”
　　“下楼吃早饭吧，清悠已经在了。”
　　何渺听到“清悠”两个字，手指微微一顿。
　　又是他……啊啊啊啊啊能不能去死……
　　他换好衣服下楼，脚步不急不缓。
　　餐厅里，顾越炀已经去上班了。
　　何渺在楼梯上顿了顿脚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才迈步走进餐厅。
　　餐桌旁，顾清悠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手里拿着手机，拇指漫不经心地划着屏幕。听到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何渺的存在根本不值得他分出半点注意力。
　　何渺也不在意。
　　他安静地走到餐桌另一边坐下，离顾清悠远远的，中间隔了至少三个座位。
　　季岚芸给他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两个煎蛋放在碟子里推过来。何渺道了谢，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顾清悠依旧在看手机，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咖啡，全程没有看何渺一眼。
　　何渺也不看他，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粥。
　　但这种安静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食堂里总是很吵——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吵闹声、碗筷碰撞声、阿姨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嘈杂但安全。至少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现在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无处可藏。
　　“清悠，”季岚芸打破了沉默，“今天带渺渺去学校转转吧，让他熟悉一下环境。”
　　顾清悠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终于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淡淡地扫了何渺一眼，然后看向季岚芸：“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
　　“……约了人。”
　　季岚芸皱了下眉：“可以改天再约，渺渺下学期就要去学校了，今天不熟悉一下——”
　　“妈，”顾清悠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不是他的保姆。他自己不会去吗？”
　　空气又僵住了。
　　何渺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但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更小的声音说：“芸姨，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
　　季岚芸看了看何渺，又看了看顾清悠，欲言又止。最终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顾清悠放下手机，站起身：“我吃好了。”
　　他端起盘子走向厨房，经过何渺身边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何渺依旧低着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
　　“渺渺……”季岚芸想说什么。
　　“真的没事，芸姨。”何渺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我本来就习惯一个人，您不用太操心我。”
　　季岚芸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笑着说：“那待会儿我送你去学校吧，顺便见见班主任。”
　　“好。”
　　吃完饭，何渺回到房间换衣服。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抽走了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顾清悠……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人真的有病。
　　不要想，不要在意，他就是个傻逼……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句话，像念咒语一样。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普通——五官端正但不算惊艳，身形单薄，眉眼间带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唯一的破绽是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所以他学会了在说话时微微低头，或者用笑容掩盖。
　　何渺才打开门下楼。
　　季岚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
　　何渺跟在她身后，走出大门。
　　阳光很好，昨晚的雨把空气洗得很干净，能闻到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何渺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芸姨，”他突然开口。
　　“嗯？”
　　“他……一直这样吗？”
　　季岚芸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清悠他……之前……遇到了一些事……具体为什么……我们也不太知道…… 他可能有点不太适应……”
　　何渺没有说话。
　　“所以渺渺，”季岚芸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如果可以的话，多包容他一下。他不是坏人，只是……”
　　“我明白的。”何渺轻声说。
　　车拐进一条林荫道，远远地能看到学校的轮廓了。
　　何渺看着越来越近的校门，心里默默想——
　　算了，反正在哪里都一样。
　　无非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