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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烧 何渺从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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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渺从学校回来之后,感冒加重了。
他以为只是打了个喷嚏。他以为自己只是淋了一场雨。
但他忘了自己从小体质就不好。
在孤儿院的时候,每次换季他都要病一场。别人感冒流两天鼻涕就好了,他要拖一个星期。别人发烧睡一觉就退,他要烧到四十度。院长有次站在他床边,皱着眉说这孩子体质太差了。
所以他学会了藏。
时间久了,他以为自己真的变强壮了。半年没感冒,三个月没发烧,两个月没咳嗽。季岚虞带他的那半年,他一次都没病过。
淋一场雨。
全塌了。
何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揉皱了,他没擦鼻子,只是攥着。
鼻子里面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
他张着嘴呼吸,嘴唇干得起皮,喉咙里像含了一片砂纸,每咽一次口水都刮得生疼。
头晕。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就开始晕,下车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他扶着楼梯扶手上楼,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怕自己一脚踩空滚下去。这会儿坐着不动,天花板还在慢慢转。很慢,像水面的漩涡,一圈一圈往外扩。
他闭了一下眼睛。
眼皮烫得吓人。
不。他把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手是凉的,额头是烫的。
温差大到自己的手背都被惊了一下。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身体的温度已经失衡了。里面在烧,外面在抖。
“阿嚏——”
这一声闷在掌心里。他捂住嘴的动作慢了一拍,手抬起来的时候像举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喷嚏打出来之后,脑子“嗡”了一下,眼前黑了半秒。他撑着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耳膜里嗡嗡响,像有虫子在飞。
鼻子又开始酸了,从鼻腔后面往上涌,涌到眼眶,涌到太阳穴。
他仰起头,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墙壁是凉的,隔着头发也能感觉到那点凉意。他把整个后脑勺都贴上去,那点凉从皮肤渗进来,像一滴墨水滴进热水里,很快就没了。
他慢慢往下滑。后背沿着墙壁滑下去,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离开墙面,最后整个人缩在床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额头埋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他很熟。在孤儿院生病的时候就缩成这个样子——不是舒服,是缩起来之后,发抖的时候不会被人看见。那时候宿舍里有八个孩子,他睡上铺。生病了就面朝墙壁蜷着,把被子裹紧,一点声音都不出。有人问“何渺你怎么了”,他就说“没事,困了”。
现在没人问。
但他还是缩起来了。额头抵着膝盖,烫得像一块刚烤出来的砖。膝盖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额头传过来的温度。
他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不是眼泪,是感冒刺激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眼皮里面像有沙子,磨得生疼。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睫毛互相压着,有一根掉进眼睛里了,他也不去揉。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条很细很细的线。那线光照不到他。他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把自己叠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又打了一个喷嚏。这一次没捂住。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撞在墙壁上,弹回来,落进他自己的耳朵里。比前几次都哑,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声被拉断的弦。
“啊——阿嚏——”
打完这个喷嚏之后,他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歪着头靠在墙壁上,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得很快。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铁锈味。
何渺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脊背微微起伏。呼出来的气喷在裤子上,热得不正常。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有一点点吱呀的声响。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根本不会注意到。
何渺屏住呼吸。
鼻子堵着,屏住呼吸这件事变得很困难。他咬住嘴唇,把呼吸压到最慢最轻,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往外漏,像自行车轮胎被扎了一个很小的洞。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往顾清悠房间的方向去了。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何渺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喉咙里泄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很轻很轻的、压在嗓子底下的咳嗽。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前花了一阵,天花板和墙壁糊成一片。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等视线慢慢对焦。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点。地板上那条亮线,从直的变成了斜的。
他靠在墙角,歪着头,看着那线光慢慢往自己这边移过来。移得很慢。慢到他还没等到它碰到自己的脚尖,眼皮就沉下去了。
不是睡着了。
是烧迷糊了。意识像泡在温水里的纸,一点点软下去,化开,变成模糊的一片。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轻,像一只困在胸腔里的鸟在扑棱翅膀。
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隔壁房间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音——极轻,极短,一声就没了。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歪着头,缩在床和墙壁的夹缝里,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睫毛上挂着生理性的水光。
被子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他缩在被子够不到的角落里。没有盖任何东西。手指蜷在膝盖上,微微握着拳,像在梦里也攥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
墙的另一边。
顾清悠坐在书桌前。面前的台灯亮着,照着一本翻开的书,页码是四十七。
他进来之后就没翻过页。手机放在书旁边,屏幕朝上,没有新消息。他盯着那本书的第四十七页,目光落在某一行的某一个字上,没有在读。
刚才经过隔壁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想停——是脚自己停的。
他听见了。
那个喷嚏。不是普通感冒的那种清脆的喷嚏。是闷住的,哑的,打完还拖着一点尾音的那种。像一个人连打喷嚏的力气都不够。
他把手里的笔转了个方向。笔尖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继续看那本书。第四十七页。那个字还是那个字。
没有翻页。
桌上的时钟秒针一下一下走着,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顾清悠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频率和秒针对上,又错开。他想,季岚虞也是的——明知道这孩子体质不好,淋了雨回来就不知道多问两句?带他去药店买点药?非要赶着去学校办手续?
他皱了皱眉,把笔往桌上一放。
不关他的事。
他提醒自己。这个人进他家门,是他妈心甘情愿的,是他爸点头同意的,和他没关系。他病不病,好没好,烧到多少度,都和他没关系。他只要管好自己,装没听见,装不知道,就可以了。
顾清悠伸手把书页翻了过去,翻到四十八。字印在纸上,黑是黑白是白,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隔壁安安静静的,静得太过分了。刚才那声喷嚏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连咳嗽声都没有。
顾清悠坐了二十分钟,桌角被他指尖戳出来好几个浅印。他终于站起来,脚步放得很轻,走到门后,握住门把手,慢慢转开一条缝。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中药味,是季岚虞下午煎的,说给何渺调理身子。气味沿着门缝飘进来,淡淡的,不苦,有点发涩。
他贴着门板往外看——何渺的门关着,和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合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没留。
顾清悠站在门后,站了一分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坠着,往下沉,沉得发慌。
他轻轻带上门,往走廊那头走。地板还是轻轻吱呀了一声,他顿住脚,等了两秒——隔壁没有动静。
他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离那层木头还有一厘米的时候停住了。
敲不敲?
敲了算什么?关心他?他顾清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不敲?万一把人烧傻了怎么办?这里是他家,真出点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门板,又收回来。他咬了咬后槽牙,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为了这么个陌生人,在这里纠结半天。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梦呓,模糊不清,像是低低地哼了一声。
顾清悠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抬手,敲了两下,很轻。“何渺?”
门里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重了一点:“何渺。”
还是没动静。
顾清悠握着门把手,轻轻往下压——门没锁,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那点温度不对的气息顺着缝飘出来,混着浅淡的、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点高烧带来的潮热。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墙角的人。
何渺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歪着头,额头抵着膝盖,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脸埋着,看不见表情,只有一截露出来的脖子红得发烫。呼吸又轻又快,胸口微微起伏着。
顾清悠站在门口,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太像了。
像那个被他忘在好几年前夏天的自己——像那个总是缩在墙角,把自己叠成小小的一团,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人。
他轻轻走过去,弯腰,伸手碰了碰何渺的额头。
烫得吓人。
顾清悠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指尖上残留着那惊人的热度,顺着神经一路烧到胸口。
“何渺。”他拍了拍他的脸,“醒醒。”
那皮肤是烫的,也是软的,带着高烧特有的那种不正常的湿润。何渺的眼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掀不起来。顾清悠又拍了一下,这一次重了些:“别睡了,起来。”
何渺的手指蜷了蜷,从膝盖上抬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那只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晃了一下,碰到顾清悠的袖子,又垂下去了。
顾清悠盯着那只垂下去的手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一只手从何渺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用力往上带。何渺比看起来轻得多,轻得离谱——像抱一捆柴火,骨头硌在他手臂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肉。
何渺的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颈侧的皮肤。那股热意像一团火苗,舔在他动脉上,烫得他想躲,但没地方躲。
“你他妈……”顾清悠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何渺被这一声吵到了,眉头皱起来,嘴里含混地说了两个字。顾清悠没听清,侧过头,耳朵凑近他的嘴唇:“你说什么?”
“不……”
“不什么?”
“不去……医院……”
怎么可能?都快烧成灰了。
顾清悠把他放在床上,出门去找季岚芸了。
“别去……”
何渺迷迷糊糊地想。
“别……至少……别让芸姨也觉得我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