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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擂台 晨光刺破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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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落在落星坪的青石上。
萧枫跟着舒韫穿过人群,来到擂台前。三座高台呈品字形排列,每一座都有三丈见方,四角竖着青铜柱,柱身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坪上已经聚满了人。昨日通过天梯考核的四十二名弟子,此刻都站在擂台前,气氛比昨日更加紧绷。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调息,有人紧张地搓着手指。
凌珩站在最前方,玄色衣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他抱着臂,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枫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有些人,以为爬上七百阶,就能一步登天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可蝼蚁终究是蝼蚁,上了擂台,只会被碾成粉末。”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附和地笑出声。
舒韫瞥了凌珩一眼,对萧枫低声道:“别理他。这种人,越理他越来劲。”
萧枫点点头,目光落在擂台上。擂台的青石地面,有几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些——是陈年的血渍,渗进了石缝里,洗不掉。
“时辰到——”
玄真长老的声音响起。他走上中央那座高台,白须在风里微扬,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第三轮,擂台战。”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规矩很简单:抽签决定对手,胜者进入下一轮,败者淘汰。跌落擂台,或主动认输,即为败。不得伤及性命,不得使用暗器毒物,违者取消资格,逐出陨星山。”
他顿了顿,袖袍一拂,一面水镜浮现在空中。镜面上流光转动,映出四十二个名字,两两成对,飞快地旋转、排列、重组。
“现在,抽签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水镜。名字越转越快,最后“啪”地一声定格。
萧枫的目光落在水镜上,找着自己的名字。很快,她看见了——萧枫,对,阮娇娇。
她松了口气。不是凌珩,也不是苏清禾,是那个看起来娇俏活泼的红衣少女。
舒韫也看见了,低声说:“阮娇娇,炼气大圆满,主修火系功法。她昨天在镜子里那光,有杂色,说明根基不稳。你小心些,她的功法应该走的是刚猛路子,但持久力不行,拖得越久对你越有利。”
萧枫点点头,将舒韫的话记在心里。
擂台上,第一对弟子已经上场了。是两个炼气大圆满的少年,一个用剑,一个用刀,打得有来有回,灵气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台下不时响起喝彩声。
萧枫看得很认真。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修士对战——不是柴房里自己瞎练,不是天梯上硬抗威压,而是实打实的、招招见血的战斗。
那个用剑的少年,剑法很快,每一剑都带着破空声,可步伐有些虚浮,几次险些被对方抓住破绽。用刀的少年力量大,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可招式过于刚猛,几招下来就有些气喘。
“左边那个要输。”舒韫忽然说。
萧枫一愣:“为什么?”
“你看他的呼吸。”舒韫下巴微扬,“气息已经开始乱了。修士对战,比的不光是招式,更是灵气运转的流畅度。他为了追求速度,灵气运转得太急,经脉受不了,最多再撑十招。”
话音未落,擂台上异变突生。
用剑的少年一剑刺出,招式用老,被用刀的少年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他肩头。少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认输!”他咬牙喊道。
用刀的少年收刀而立,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全是汗,但眼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第一场,王猛胜。”玄真长老宣布。
接下来几场,有快有慢,有惊无险。萧枫看得目不转睛,将那些对战中的细节一一记在心里——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硬拼,什么时候该周旋。
“萧枫,阮娇娇,上场。”
玄真长老的声音响起。
萧枫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对面的阮娇娇也跳了上来,一身红衣在晨光下像团跳动的火。她笑嘻嘻地看着萧枫,眉眼弯弯,看不出半点敌意。
“萧枫,请多指教呀。”她声音清脆,像银铃。
萧枫拱手行礼:“请指教。”
“开始。”
话音刚落,阮娇娇动了。
她的身影快得惊人,红衣在擂台上划出一道残影,眨眼间就到了萧枫面前。一掌拍出,掌心涌出炽烈的红光,带着灼人的热浪,直取萧枫胸口。
萧枫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往后一仰,同时脚步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掌。
是《水云步》。
昨夜她在桃林练了半夜,那些步法已经刻进了身体里。此刻在危急关头,不用思考,身体就自动做出了反应。
阮娇娇“咦”了一声,显然没想到萧枫能躲开。她手腕一转,掌势未尽,化掌为爪,再次抓向萧枫肩膀。这一爪更快,更狠,爪风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萧枫脚下不停,身形在擂台上飘忽不定,每一步都踏在阮娇娇攻势的间隙里。月白的衣裳在擂台上翻飞,像一只灵巧的蝶,在火焰的缝隙里穿梭。
“躲得挺快嘛。”阮娇娇笑得更甜了,可眼里却没了笑意,“不过,光躲可赢不了哦。”
她双掌齐出,掌心红光暴涨,在身前凝成一片炽烈的火网,朝着萧枫当头罩下。那火网覆盖了大半个擂台,封死了所有退路。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萧枫咬了咬牙。她知道不能再躲了。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那是《引气诀》里记载的、最基础的防御法印。
淡金色的灵气从她掌心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光盾。光盾很淡,很薄,在火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轰——”
火网撞上光盾,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萧枫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胸口,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她强行咽下,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擂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光盾碎了,但火网也被挡下了。
阮娇娇的脸色变了。她盯着萧枫,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你……炼气后期,怎么可能挡下我的‘火网’?”
萧枫没说话,只是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她能感觉到,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她体内所有的灵气。可她不能停,不能认输。
她想起昨夜桃林里,那个陌生男子说的话——打不过,就认输。不丢人。
可她不甘心。
她从怀里摸出舒韫给的那颗固元丹,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枯竭的经脉贪婪地吸收着,灵气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阮娇娇显然也看出了她的意图,不再废话,身形再次动了。这一次更快,更猛,双掌化作漫天掌影,每一掌都带着灼热的火劲,从四面八方攻向萧枫。
萧枫闭上眼。
脑海里,昨夜桃林的月光,舒韫给的《水云步》,那些步法的轨迹,那些闪避的时机,一一浮现。她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感觉,用身体去感知那些掌风的轨迹,那些火焰的缝隙。
她动了。
身形在擂台上飘忽不定,时左时右,时进时退。每一步都踏在掌风的间隙里,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月白的衣裳被掌风扫过,烧出几个焦黑的洞,可她的身形始终没停。
三十招,五十招,一百招……
阮娇娇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攻势依旧猛烈,可节奏已经乱了。每一次出手,都比上一次慢一丝,力道也比上一次弱一分。
萧枫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阮娇娇一掌拍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她身形忽然一顿,不再躲闪,而是迎着掌风冲了上去。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舒韫的眉头皱了起来。
阮娇娇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可掌势已出,收不回来。她咬牙,将最后一丝灵气灌入掌心,火光大盛,朝着萧枫胸口拍去。
萧枫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手,双手在胸前再次结印。这一次,不是防御,而是攻击。
她将体内刚刚恢复的灵气,全部凝聚在掌心。那灵气不再是淡金色,而是掺杂了一丝紫光,还有一缕……极淡的黑气。
“雷印!”
她低喝一声,双掌推出。
掌心的紫金光球脱手而出,迎上了阮娇娇的火掌。
“轰隆——”
这一次的爆炸,比刚才猛烈十倍。擂台剧烈震动,青铜柱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撑起一层光罩,将爆炸的余波挡在擂台上。
烟尘弥漫。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盯着擂台中央。
烟尘渐渐散去。
萧枫单膝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停地往外渗血。她的双手在颤抖,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月白的袖口。
而对面的阮娇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右手无力地垂着,掌心一片焦黑,隐约可见白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片刻,她抬起头,看着萧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口血涌上来,她“哇”地吐了出来,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萧枫,胜。”
玄真长老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喧哗。所有人都看着萧枫,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丝……畏惧。
一个炼气后期,居然打败了炼气大圆满?
萧枫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她看向台下的舒韫,舒韫也在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第一次没了戏谑,没了疏离,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讶。
萧枫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上的肌肉僵硬,笑不出来。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擂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着力。
“等等。”
凌珩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枫脚步一顿,回头。
凌珩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
“你刚才那一招,”他缓缓开口,“是从哪儿学的?”
萧枫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自学的。”
“自学?”凌珩笑了,那笑里满是讥诮,“炼气后期,能自学出这种威力的雷法?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信不信由你。”萧枫别过脸,不想再看他。
凌珩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上前一步,逼近萧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管你是从哪儿偷学的,也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下一轮,如果你对上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让你知道,蝼蚁就该有蝼蚁的样子。”
他说完,转身就走。玄色衣袍在风里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萧枫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慢慢松开拳头。掌心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渗出血,滴在地上,很快被尘土吸收。
她抬起头,望向观云轩的方向。
窗边,似乎有道白色的身影。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清芷轩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胸腔都像要裂开一样疼。
刚才那一击,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可她赢了。
这就够了。
桃林深处,僻静小院。
舒韫推门进来时,薛清让正坐在石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就着月光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舒韫,没什么表情。
“师尊让我问你,”舒韫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那个叫萧枫的,你怎么看?”
薛清让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什么怎么看?”
“她的灵根,她的功法,还有……”舒韫顿了顿,“她今天在擂台上的表现。”
薛清让合上书,抬眼看她。月光下,他的脸清俊得不真实,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你想说什么?”
舒韫深吸一口气:“她今天用的雷印,威力太大了,不像是炼气后期能用出来的。而且……我在那雷印里,感觉到了一丝魔气。”
薛清让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很细微,可舒韫看见了。
“所以呢?”他问。
“所以,”舒韫盯着他的眼睛,“师尊让我查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如果她真的跟魔道有关……”
“那就杀了她?”薛清让打断她,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舒韫没说话。
薛清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许久,才缓缓开口:“青云宗被灭门那年,她才刚出生。”
舒韫一愣。
“她娘叫芳桂枝,”薛清让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三十年前,青云宗最出色的弟子,道号青梧。她师尊,是青云宗宗主,道号长青。”
舒韫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不知道。”薛清让转过身,看着她,“我只知道,三十年前青云宗被灭门,全宗上下无一生还。可芳桂枝活下来了,还生了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十四年后,出现在了陨星山,灵根深处有一缕魔气,用的功法是青云宗的《水云步》和《引气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舒韫说不出话来。
薛清让走回石桌边,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舒韫却觉得,那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裂开。
“明天,”他说,“如果她对上凌珩,你看着点。”
舒韫皱眉:“为什么?”
“因为,”薛清让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一种很淡的,近似悲悯的东西,“她可能会死。”
夜风吹过小院,桃枝在风里轻轻摇曳。
舒韫坐在石凳上,很久没有动。她想起擂台上的萧枫,想起她单膝跪地、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她挺直的背,想起她眼里那簇不肯熄的火。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只是说:“我会看着的。”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薛清让坐在石桌边,手里的书,一页也没有翻过去。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满山的寂静,照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和那些注定坎坷的命运。
而更深的夜色里,那具被锁链禁锢的身影,又一次,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空洞的眼眶里,血色的光,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像沉睡了太久的凶兽,终于,嗅到了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