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月下桃林 夜幕彻底沉 ...
-
夜幕彻底沉下来时,萧枫才从落星坪回到清芷轩。
推开木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舒韫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帕子,仔细擦拭着一柄短剑。剑身很薄,泛着幽蓝的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在萧枫额头的伤上停了停:“坐。”
萧枫在桌边坐下。舒韫放下短剑,起身从行囊里又取出一个瓷瓶,走过来递给她:“外敷的,伤口不深,抹上明天就能结痂。”
萧枫接过瓷瓶,打开,是淡青色的药膏,带着清冽的草木香。她用手指蘸了些,小心地抹在额头的伤处。药膏触到伤口,先是刺痛,随即是清凉的舒缓。
“谢谢。”她低声说。
舒韫没应声,坐回床边继续擦剑。油灯的光在她指尖跳跃,短剑的幽蓝光芒随着擦拭的动作明明灭灭。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桃枝的沙沙声。
“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萧枫忽然问。
舒韫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抬头,只是淡淡道:“看不惯他们那样。”
“谁?”
“凌珩,苏清禾,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舒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就能把别人踩在脚下。我最讨厌这种人。”
萧枫看着她。灯下,舒韫的侧脸线条柔和,可那双狐狸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的湖。
“可你也是天之骄子。”萧枫说,“五岁引气,十岁筑基,水系单灵根纯净无瑕——这些都是他们说的。”
舒韫忽然笑了。那笑很冷,没什么温度:“那又怎样?我爹娘也是散修里的佼佼者,可结果呢?一个死在秘境里,一个走火入魔,疯疯癫癫过了十年,最后自己跳了崖。”
萧枫呼吸一窒。
舒韫放下短剑,抬起头,看着萧枫:“所以你看,修仙这条路,从来就不是看天赋的。天赋再好,气运不好,一样是死路一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韫儿,以后别修仙了,安安分分做个凡人,嫁人,生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可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想知道,那些所谓的秘境,所谓的机缘,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他把命都搭进去。”
萧枫握紧了手中的瓷瓶。她看着舒韫的背影,那背影在月光下单薄得像一张纸,却又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竹。
“你明天……”舒韫忽然转过身,看着她,“第三轮是擂台战,抽签决定对手。你现在的状态,能打吗?”
萧枫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要打。”舒韫走回床边,从行囊里又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扔给萧枫,“这是我爹留下的《水云步》,不算什么高深功法,但身法灵巧,适合你现在的状况——你根基不稳,硬拼是找死,只能靠躲。”
萧枫接过书册,翻开。里面是些简单的步法图示,配着口诀,不算复杂。
“一晚上,能学多少是多少。”舒韫重新坐下,拿起短剑,“我要调息了,别吵我。”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萧枫捧着那本《水云步》,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
步法确实不算复杂,口诀也很简单,但每一式的衔接都讲究时机和角度。她试着在屋里演练,可房间太小,施展不开,还差点撞到桌子。
“去外面。”舒韫闭着眼说。
萧枫一愣:“外面?”
“桃林里有片空地,够你练了。”舒韫依旧没睁眼,“别走太远,小心迷路。”
萧枫犹豫了一下,合上书册,推门出去。
夜已深,桃林里静悄悄的。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层碎银。她找到舒韫说的那片空地,不大,但足够她演练步法了。
她按照书上的图示,一步一步地走。起初很生涩,不是迈错步子,就是转身太急,险些摔倒。可渐渐地,那些步法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身体也开始记住那种节奏。
“气沉丹田,意随步走……”她默念着口诀,身形在月光下转动,月白的衣裳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柔和的弧线。
忽然,脚下一绊。
她踉跄着往前扑,眼看就要摔倒,一只手臂忽然从旁侧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萧枫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桃树下,一袭素白广袖,墨发松松束着,在月光下像一尊玉雕的神像。他的脸隐在树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颗寒星。
“小心。”男子开口,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人觉得冷。
萧枫慌忙站稳,退后一步,低头行礼:“多谢前辈相救。”
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可萧枫却觉得那目光像有实质,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在练《水云步》。”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萧枫心头一紧:“是……是舍友借我的。”
“嗯。”男子应了一声,没再问。他转身,目光投向桃林深处,那里有一株特别粗壮的桃树,花开得格外繁盛,在月光下像一团粉白的云。
“你爹,”他忽然说,声音依旧很淡,“叫什么名字?”
萧枫呼吸一窒。她抬起头,看着男子的背影,那背影在月光下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我……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娘从来没提过。”
男子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清俊得有些不真实的脸,眉眼间却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你娘,”他又问,“叫什么?”
“芳桂枝。”萧枫说,心跳得有些快,“村里人都叫她桂枝。”
男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可萧枫看见了。
“桂枝……”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片刻,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银光从指尖溢出,在夜色里缓缓流转,像一条有生命的小蛇。
那光很柔和,没什么攻击性,可萧枫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身体,她的呼吸。
“运转灵气。”男子说,“用你最大的力量,攻击我。”
萧枫愣住:“什么?”
“攻击我。”男子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用你全部的力量。”
萧枫咬了咬牙。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甘——一种被轻视、被试探的不甘。
她闭上眼,调动体内全部灵气。那缕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起初很弱,可随着她将全部心神灌注进去,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最后在她掌心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
光球里,隐约可见紫色的电光闪烁,还有一丝……极淡的黑气。
萧枫睁开眼,用尽全力,将那光球朝着男子推去。
光球脱手的瞬间,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可她还是死死盯着那光球,看着它呼啸着飞向男子,看着它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金色光球撞上屏障的瞬间,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男子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缕银光——银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金色,还有一丝……更淡的黑色。
那黑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存在着,在银光的包裹下,像一条沉睡的蛇。
“变异雷灵根,纯净度九成七。”男子开口,声音依旧很淡,“可灵根深处,有一缕魔气残留。”
萧枫的脸色白了:“魔气?”
“嗯。”男子抬起眼,看着她,“你爹,或者你娘,至少有一方,曾经接触过魔道功法,或者……被魔气侵染过。这缕魔气很淡,已经被净化得差不多了,可它烙印在你的灵根深处,抹不掉。”
萧枫踉跄着后退一步,背抵上一棵桃树。花瓣簌簌落下,沾了她满身,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男子:“我爹……我爹是被人害死的。我娘说,他是被人活捉,抽魂炼魄……”
男子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收起掌心的银光,走到萧枫面前,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萧枫却觉得,那双眼睛里,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娘,”他缓缓开口,“是不是从来不说你爹的事?”
萧枫点头。
“她是不是,每次提起你爹,都会失控?”
萧枫想起那天在牛车上,娘说到爹时的眼神,那眼神里的痛,那声音里的恨。她又点了点头。
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枫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夜色里凝成白雾,又很快散了。
“明天擂台战,”他说,“你的对手,可能是凌珩,可能是苏清禾,也可能是其他人。不管是谁,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萧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打不过,就认输。不丢人。”
萧枫握紧了拳:“可是……”
“没有可是。”男子打断她,“修仙的路很长,不急于一时。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是说:“那本《水云步》,是青云宗的基础身法。青云宗三十年前被灭门,全宗上下三百七十二人,无一生还。”
萧枫浑身的血都凉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男子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月光静静地照着,满树桃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一场无声的雪。
萧枫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她才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凝聚灵气时的灼热感。可此刻,那灼热里,却多了一丝寒意——一丝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青云宗。灭门。魔气。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翻滚,碰撞,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轮廓。她想起娘说起爹时的眼神,想起那本《引气诀》扉页上娟秀的小字,想起今天水镜里那缕诡异的黑气。
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连接起来了。
“站这儿发什么呆?”
舒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枫猛地回神,转过身,看见舒韫抱着臂站在不远处,一双狐狸眼在月色下清凌凌的。
“我……”萧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舒韫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微皱:“你脸色很差。刚才那人是谁?”
萧枫摇头:“不认识。”
舒韫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塞进萧枫手里:“固元丹,能快速恢复灵气。明天擂台战,用得着。”
萧枫握着那玉瓶,指尖冰凉:“舒韫师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舒韫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自嘲:“对你好?我只是……不想看着又一个傻子,死在这条路上。”
她转身往清芷轩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萧枫,修仙这条路,从来就不是看谁天赋好,谁运气好。是看谁能活得久。活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夜风吹过桃林,满树花瓣簌簌落下。萧枫站在原地,看着舒韫的背影消失在木门后,手里的玉瓶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陨星山的夜空依旧清澈,星辰璀璨,可此刻在她眼里,那些星辰却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大地。
她知道,明天不会好过。
可她还是要往前走。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身后是万丈深渊。
她握紧玉瓶,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清芷轩。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根不肯弯的竹。
月光静静地照着桃林,照着这满山的寂静,照着那些怀揣梦想、却不知前路凶险的少年少女。
而更深的夜色里,某座终年笼罩在黑暗中的宫殿深处,那具被无数锁链禁锢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空洞的眼眶里,血色的光,一闪而逝。
像沉睡了千年的凶兽,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在深渊里,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