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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星坪 晨雾还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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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缠在陨星山的苍松翠竹间,湿漉漉地贴着人的肌肤。萧枫跟着舒韫穿过青石小径时,雾霭正一缕缕从她们袖间流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舒韫今日换了身衣裳。
昨日那袭绯色罗裳收进了箱笼,此刻身上是件雨过天青色的窄袖练功服,腰间松松系着黛青丝绦。颜色素净,料子却看得出是好料子,日光斜斜一照,衣料上便泛起流水似的暗纹。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青石板路上苔痕湿滑,她走在上面如履平地,裙摆连个泥点子都没溅上。
萧枫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舒韫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上。玉是羊脂白的,雕成半片银杏叶的形状,叶脉细细地刻进去,风一吹,那玉便轻轻转个向,露出背面一道极淡的、闪电似的裂纹。
“看路。”舒韫没回头,声音却递过来,带着点笑。
萧枫慌忙收回视线,耳根微热。
落星坪就在眼前了。
青灰的古石铺了满坪,石缝里茸茸的灵草顶着露水,每一颗水珠都映着一小块破碎的天光。四围古木参天,枝桠交错着将天空割成碎碎的蓝。更远处,云海翻涌,仙山楼阁的飞檐从云雾里探出一点尖,像仙人随意掷出的一柄玉簪,斜斜插在鬓边。
坪上早已挤满了人。
少年少女们按着指引站成松散的队列,衣裳是各色的锦,灵气是各色的光,交织成一片晃眼的斑斓。说话声压得低,却压不住眼底那簇烧着的火——烧得坪上的晨雾都薄了三分,露出底下青石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
萧枫被挤在偏后处。舒韫却如鱼入了水,天青色的衣裳在人群里几个婉转,便寻了处视野开阔的角落站定。她侧身倚着一株老梅的树干——虽已过了花期,虬曲的枝干却自有风骨。她抱着臂,下巴微微扬着,那双狐狸眼懒懒地扫过坪上众生,目光掠过凌珩时顿了顿,掠过苏清禾时停了停,最后落回萧枫身上,眼里漾开一点说不清是戏谑还是了然的光。
萧枫没顾上看她。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坪前那几道身影攫住了。
最左侧,玄衣少年负手而立。是凌珩。
十五岁的筑基初期,立在那里不像个人,倒像柄出了鞘的剑。眉眼是剑锋,鼻梁是剑脊,连抿着的唇线都带着剑刃的冷光。周遭围着三两个跟班,听他说话时微微躬身,姿态是驯顺的,眼神里却藏着与有荣焉的灼热。
“陨星山招新,”凌珩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钉进风里,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不过是走个过场。”
话音落时,他周身灵气微微一荡。
不是刻意炫耀,只是自然而然的外放——可那股灵气太厚、太沉,像无形的潮水漫开,推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刹那。离得最近的几个弟子踉跄半步,脸色白了白,望向凌珩的眼神里便掺进了更复杂的东西:敬畏,艳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
萧枫的指尖陷进掌心,陷得生疼。
她移开眼,又撞见另一道影子。
素衣的少女独自立在人群另一侧,像株长在崖缝里的兰。苏清禾垂着眼,指尖捻着一缕发,绕了又绕。发丝在她指间缠成小小的圈,又散开,又缠上。她周身的气息是山涧水似的沉、稳、浑,不争不抢,却也没人能忽视那片水域的深。
萧枫的呼吸窒了窒。
她低下头,看自己身上那身月白色的新衣裳——是娘花了三天工钱给她做的,料子好,针脚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可此刻站在这里,站在满坪的锦绣华服里,这身衣裳忽然就显得那么朴素,那么……寒酸。
周遭那些目光漫过来,漫过她的衣襟,漫过她空荡荡的袖,漫过她没戴任何饰物的、微微颤抖的手腕。
原来这世上,从来不缺天才。
她想起小河湾的夜,想起柴房里那本《引气诀》,想起掌心跳动的那簇金芒。那时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可现在才知道,那点微末的天赋,在这济济天才里,渺小得像一粒尘。
一粒尘。风一吹,就散了。
“你脸色不好。”舒韫的声音忽然贴得很近。
萧枫猛地回神,才发现舒韫不知何时已从老梅树下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侧半步。天青色的袖口挨着她月白的衣裳,两种颜色在晨光里交融,竟有几分和谐。
“手心都掐白了。”舒韫又说,声音压得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萧枫慌忙松开手。掌心四个深红的月牙印,慢慢渗出血色。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像呵出的气,“怕是过不了第一轮。”
舒韫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没了戏谑,也没了疏离,只盛着点很淡的、近似怜悯的东西。但她很快又笑起来,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得敷衍。
“怕什么。”她说,目光却看着前方,看着坪前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你看那凌珩,灵气外放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筑基——沉不住气,是修行大忌。再看那苏清禾,静得过了头,像口古井,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的目光在萧枫脸上停了停,忽然伸手,替她拂了拂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碎叶。
“倒是你,”舒韫收回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萧枫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明明怕得发抖,背却挺得笔直。萧枫,你比你自己想的,有意思多了。”
萧枫怔住。
舒韫却已转回头去,重新抱起臂,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话,那个触碰,都只是萧枫的错觉。
可掌心的月牙印还在隐隐作痛。
萧枫看着舒韫的侧脸。日光从古木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颊上,照亮她耳垂上一粒小小的、朱砂色的痣。那痣生得位置妙,恰在耳垂最丰润处,像雪地里无意溅上的一滴血,刺目,又莫名生动。
她忽然想起昨夜,舒韫说起自己云游四海的父母,说起五岁引气、十岁筑基的往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萧枫记得,她说“筑基”两个字时,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在拭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粒洗不掉的泥点子。
萧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她转过身,背抵上老槐粗糙的树皮,顺着树干滑坐下去。树影笼下来,将她囫囵吞进荫里。
也好。藏起来,就没人看见她的空,她的怯,没人看见她掌心掐出的、属于卑微者的伤痕。
可有人看见了。
观云轩悬在落星坪西侧的山壁上,像只栖在崖边的鹤。窗开着,风卷进来,带着坪上少年人蓬勃的汗意、灵气的微腥、还有那些压抑不住的、蠢蠢欲动的野心。
几位长老围坐在酸枝木的圆几旁。几上除了一盏清茶,便只有那颗悬在中央的、莹白温润的映霄珠。
珠面上流光缓缓转,坪上众生,毫厘毕现。
玄真长老捋着雪白的长须,目光落在珠中凌珩的身影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凌家这小子,底子打得扎实。灵气虽外露了些,胜在纯粹,是块好料。”
“苏清禾也不错。”灵汐长老接话。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间簪一支素银步摇,说话时步摇的穗子轻轻晃,晃出一片温柔的光晕,“静水流深,心性难得。这般年纪能有这般定力,不易。”
墨尘长老没吭声。他一贯的黑衣,冷面,目光像淬过冰的刀,刮过珠面上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或张扬或内敛的灵气,在他眼里仿佛都成了透明的。他看的不是这些,是更深的东西——是眼神里藏的欲,是气息里带的躁,是骨子里那点还没磨平的、属于凡俗的浊气。
半晌,他才吐出几个字:“修行,不止看资质。”
话是冷的,却没说错。
窗边的光影就在这时,很轻地晃了一下。
素白的衣袂扫过门槛,像一片云曳进来,不带半点声息。薛清让走得不快,广袖垂着,随着步子在空气里荡开极缓的弧度。墨发松松束在羊脂玉的簪子里,有几缕散下来,拂过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今日来,是因师尊一句“去看看”。此刻立在窗边,目光懒懒掠过映霄珠,掠过珠子里那些意气风发的脸,那些灼灼的、写满欲望和野心的眼。
没什么波澜。
进入宗门后,他见过太多天才。凌珩那样的,苏清禾那样的,甚至比他们更耀眼的,他都见过。然后看着他们或陨落,或平庸,或成了另一副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
天才两个字,在漫长到近乎无情的岁月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的目光继续滑过,滑过那些锦衣,那些光环,那些或刻意或不经意的展示。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戏台上锣鼓喧天,他在台下,连眼皮都懒得抬。
直到——
直到那棵老槐,撞进眼里。
槐树生得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如云,投下好大一片荫。树荫里坐着个人。素衣,月白,缩在树根凸起的瘤节旁,小小的一团。
是个少女。
她垂着眼,睫羽在颊上投出两弯小小的、颤动的影。手抱着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姿态是防御的,蜷缩的,像只受了惊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幼兽。可她的背脊绷着,肩胛骨在衣料下凸出清晰的形状,像蝴蝶被钉住时挣扎着张开的翅。
没有浑厚的灵气环绕。没有显赫的家世加持。甚至连那身衣裳,都朴素得近乎寒酸,在满坪的锦绣光华里,格格不入得刺眼。
可薛清让的目光,就那么顿住了。
不是因为她可怜。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他看过,也忘过。
是因为她眼里那点东西。
映霄珠将一切映得清晰。他看见她垂着的眼里,有怯,有茫然,有被这煌煌仙门、济济天才衬得无处遁形的自卑。可在那片水光底下,在那颤动的睫羽掩映的最深处,有一点光。
很弱,很小,像风里挣扎的烛火,随时会灭。
可它亮着。
不肯熄。
薛清让心头那潭冻了千年的湖,很轻地,晃了一下。
没有风,没有石,没有任何外物惊扰。就那么从最深处,泛开一圈涟漪。很小,很淡,转瞬就平复了,平复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他知道,它出现过。
“清让,”玄真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打断了他片刻的出神,“可是有入眼的?凌珩那孩子,剑意已初成,是个可造之材。”
薛清让收回目光。
转过身时,眼底已是一片疏淡的、望不见底的墨色。千年修为凝成的静,不是一粒小石子能轻易打破的。
“尚可。”他说。
声音无波无澜,像玉磬敲在雪上,清,也冷。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曲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连衣袖的褶皱都未牵动。无人察觉。
可他自己知道。
映霄珠里,那少女仍坐着。风从坪上卷过,卷起古槐细碎的、米粒似的花,簌簌地落下来。有一两瓣沾在她肩头,停在她散在颊边的发丝上。她没拂,任那点鹅黄缀在月白的衣料和微褐的发间,像时间不经意落下的一粒尘。
薛清让的目光,又落了过去。
这一次,停了稍久。
久到玄真长老又说了些什么,灵汐长老轻轻笑了声,墨尘长老冷硬的侧脸在窗格投下的光影里明灭。
他都未入耳。
只看见那少女忽然动了一下。
许是坐得腿麻了,她扶着粗糙的树皮,很慢地站起来。站直时,背脊挺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个动作,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在无人处悄悄展平。然后她转过身,面朝着坪地中央,面朝着那片汹涌的人潮、那些灼灼的目光、那些她或许终其一生也追不上的天才。
她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薛清让以为她要退回去,重新缩进树影里,缩进那个安全的、可以藏起所有不堪的壳。
可她忽然抬起手。
不是拍肩头的花瓣。是抬起手,用袖口——那月白色的、边缘已磨出毛边的袖口,很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一下。两下。
擦完了,她放下手,袖口湿了一小片。可她的脸仰起来了,迎着从古木枝叶间漏下的、碎金似的日光。那双眼睛还红着,眼角还湿着,可里面的东西变了。
怯还在,茫然还在,自卑也还在。
可那簇火,那簇微弱得随时会灭的烛火,忽然窜高了一寸。
她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她踮起脚也够不到的天才,看着那座她连山门在哪儿都找不到的仙山。然后她吸了口气,很深的、胸腔都微微起伏的一口气。
薛清让的指尖,又曲了一下。
这一次,他察觉了。
他微微蹙眉,像是对这具身体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反应,感到些许不悦。二十年清修,早该心如止水。可这潭水,今日为何频频为一眼所见所动?
目光却未移开。
仍停在那道身影上。停在她月白的衣袂,停在她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背脊,停在她望向人群时,那双眼里燃起来的、微弱却执拗的光。
像烬里,挣扎着跳起的一星。明知下一刻就要熄灭,偏要在这一瞬,烧得灼人。
“时辰到了。”
墨尘长老冷硬的声音响起,像一块冰砸进潭水,惊碎了所有细微的涟漪。
坪上钟鸣。
“当——”
悠长的、沉浑的钟声荡开,一圈圈漫过落星坪,漫过古木,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嘈杂的人声瞬间静下去,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云海翻涌的低鸣,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撞着肋骨的声音——
咚。咚。咚。
三道身影,在钟声的余韵里,凭空出现在坪地前方的高台上。
衣袂在还未散尽的晨雾里翻飞,猎猎作响。居中那位灰袍老者上前一步,白须在风里微微飘动,目光扫过坪上众生,温和,却带着千钧的重。
“第一轮,”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测根骨,验心性。”
一面巨大的水镜浮现在空中,镜面涟漪微漾,映出漫天星辰。那星辰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转,每一颗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
“上前,将手置于镜上,三息为限。”
队伍开始移动。
凌珩第一个上前。他走到镜前,抬手按上镜面,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镜中星辰骤然大亮。
炽烈的金光从镜心炸开,如旭日东升,瞬间照亮半个落星坪。金光纯粹、霸道,带着金属特有的锋锐气息。镜面嗡嗡震颤,星辰图案在金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金系单灵根,上佳。”玄真长老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凌珩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转身走回队伍时,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
接着是苏清禾。
素衣少女走上前,步伐轻盈。她的手按上镜面时,镜中泛起温润的青光。那光不像凌珩的金光那般刺目,而是如春水荡漾,层层漾开。青光中隐约可见碧色水纹流转,生生不息。
“木水双灵根,纯净通透,相辅相成。”灵汐长老轻声道,看向苏清禾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
苏清禾微微颔首,安静退下。
一个接一个弟子上前。
阮娇娇蹦跳着跑到镜前,手按上去的瞬间,镜中亮起明亮的红光,如火如荼。可那红光中夹杂着几缕杂色,斑驳不定。
“火系为主,灵根略有斑驳,但天赋尚可。”玄真长老评判道。
阮娇娇吐了吐舌头,跑回队伍。
轮到舒韫时,她缓步上前。天青色的衣裳在镜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手按镜面,镜中亮起清澈的碧色,如深潭静水,通透无瑕。那碧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甚至能看见水光在镜面下缓缓流动。
“水系单灵根,纯净无瑕。”灵汐长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这般纯净的水灵根,百年难遇。”
舒韫微微一笑,退到一旁。
萧枫站在队伍中段,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前。掌心渗出冷汗,指尖冰凉。
她能感觉到周遭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不屑,有漠然。她能听见低低的议论声:
“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就是昨天测出变异雷灵根那个?”
“看着也不怎么样……”
“变异灵根又如何?根基不稳,一样是废柴。”
萧枫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队伍越来越短。
终于轮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脚步有些虚浮,踩在青石上,像踩在云里。走到镜前,她抬起手——
手在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一咬牙,按了上去。
触到镜面的瞬间,冰凉。然后是……什么也没有。
镜面一片漆黑,星辰图案消失了,连一丝光都没有。死寂的三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人群响起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镜坏了?”
“该不会……没有灵根吧?”
萧枫的心沉到谷底。她睁开眼,看着漆黑如墨的镜面,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
镜面剧烈震动!
不是温和的光,是炸开的、混乱的色斑!紫的、金的、青的、红的……无数颜色在镜中冲撞、撕扯,像打翻的染缸。那些色斑疯狂旋转、交融、分离,镜面嗡嗡震颤,星辰图案扭曲破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全场死寂。
连几位长老都怔住了。墨尘长老猛地起身,盯着镜中那团混乱的色彩,眉头紧锁。
玄真长老沉声道:“稳住心神,再试一次。”
萧枫咬牙,将另一只手也按上镜面。这一次,镜中爆发出刺目的紫金光芒,那光太烈,太暴烈,如雷霆炸裂,瞬间吞噬了所有混乱的色斑。紫金光芒冲天而起,映亮了整个落星坪,映亮了每一张惊愕的脸。
可光芒深处,却缠绕着丝丝缕缕诡异的黑气。
那黑气如活物,在紫金光柱中游走、缠绕,像毒蛇,像锁链。它并不浓郁,却顽固地存在着,与神圣的紫金光芒格格不入。
紫金光芒持续了三息,骤然熄灭。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萧枫惨白如纸的脸。她收回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落星坪上一片哗然。
“那是什么?”
“从未见过这样的灵根!”
“那黑气……看着好邪门。”
墨尘长老冷声道:“变异雷灵根。”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刺在萧枫身上,“但灵根深处有异,那黑气……需进一步查验。”
玄真长老与灵汐长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先记下。”玄真长老最终道,“萧枫,变异雷灵根,评级……待定。”
待定。
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萧枫心上。
她踉跄退到一旁,看着后续弟子继续测试。那些弟子的灵根或明或暗,或纯净或斑驳,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没有一个人引起这样的骚动。
第一轮测试结束。
一百六十六名参选者,有三十七人因灵根斑驳或修为不足被直接淘汰。剩下的一百二十九人中,单灵根者十一人,双灵根者四十三人,三灵根者六十九人,变异灵根——只有萧枫一人。
而她的评级是“待定”。
玄真长老袖袍再拂,水镜消散。他望向剩下的一百二十九人,声音肃然:“第二轮,登天梯。”
他指向坪侧。
云雾散开,露出那道传说中的天梯。
石阶蜿蜒向上,一级一级,没入云海深处,看不到尽头。石阶是白玉所铸,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符文光华。越是往上,那光华越盛,威压也越重。
“日落之前,登上七百阶者,进入第三轮。”玄真长老道,“登梯过程中,不得使用法器,不得服用丹药,不得相互攻击。违者,取消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开始。”
话音落,凌珩第一个冲出。
他身形如电,一步跨上三阶,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筑基初期的修为全力爆发,灵气在周身形成淡淡的光晕,抵御着天梯的威压。不过眨眼功夫,他已登上数十阶,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苏清禾不疾不徐,一步一阶。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踏出,都在石阶上留下淡淡的碧色水痕。那水痕很快消散,却仿佛在为她铺路,让后续的脚步更轻盈。
阮娇娇娇呼一声:“等等我呀!”提起裙摆追了上去。她修为虽只有炼气大圆满,身法却灵巧,在石阶上跳跃前行,如一只火红的雀。
人群如潮水涌向天梯。
舒韫走到萧枫身边,低声道:“量力而行。天梯威压会随着高度递增,前三百阶尚可,三百到五百阶是第一个坎,五百到七百是第二个。若实在撑不住,莫要强求。”
萧枫点点头:“多谢。”
舒韫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天梯。她走得从容,天青色的衣裳在白玉石阶上格外醒目,一步一阶,不快,却稳得像在平地行走。
萧枫落在最后。
她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石阶,又看了眼观云轩的方向——窗边那道素白身影仍立在那里,隔着云雾,看不清神情。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踏上石阶的瞬间,威压如山压下。
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身体,她的骨骼,她的脏腑。呼吸一窒,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形,咬紧牙,踏上第二阶。
威压更重了。
十阶,二十阶,五十阶……
额角渗出冷汗,后背湿透。呼吸渐渐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双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前方,凌珩已登上两百阶,回头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不屑的弧度。苏清禾在一百五十阶处调息,气息平稳。阮娇娇在一百二十阶娇喘连连,却还在咬牙往上爬。
萧枫抹了把汗,继续向上。
一百阶。
威压倍增,她几乎直不起腰。汗水滴在石阶上,很快被符文吸收,不留痕迹。她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响。
一百五十阶。
嘴角渗出血丝,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眼前阵阵发黑,石阶在视线里摇晃、重叠。她不得不停下,靠着石阶喘息。
往下看,已有十几人放弃,瘫坐在石阶上,面色灰败。往上,凌珩的身影已快消失在云雾中,苏清禾和舒韫并肩而行,阮娇娇落在后面,却还在坚持。
不能放弃。
萧枫想起母亲通红的眼眶,想起村长的话,想起那些闲言碎语。想起镜中炸开的紫金光芒,和那缕诡异的黑气。
她撑起身,继续向上。
二百阶。
威压如实质的墙壁,推着她,压着她。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经脉在灵气的冲击下阵阵抽痛。她不得不手脚并用,爬着向上。
二百五十阶。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只有一级一级的白玉石阶,无尽地向上延伸。耳边的风声、喘息声、远处弟子的呼喊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三百阶。
她趴在了石阶上,连手指都动不了。汗水混着血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视线开始涣散,黑暗从边缘蔓延过来,要吞噬一切。
“萧枫。”
有人在喊她。
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一双天青色的鞋履,停在上一级石阶上。
舒韫蹲下身,伸手:“抓住。”
萧枫摇头。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她抬起手,不是去抓舒韫的手,而是按在石阶上,用力,撑起身体。
一寸,一寸。
她从石阶上爬起来,跪着,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
舒韫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没再伸手,只是道:“我在上面等你。”
说完,转身继续向上。
萧枫看着她天青色的背影,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她迈开脚步。
三百五十阶。四百阶。四百五十阶。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威压已经重到难以想象,她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哀鸣,脏腑在移位。血从嘴角不停流出,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五百阶。
她又一次趴下了。这一次,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脸颊贴着冰凉的石阶,符文的光华在眼前晃动,晃出一片破碎的光影。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这里,像一条无人问津的野狗,死在登仙的路上。
也好。死了,就不用面对那些目光,不用面对镜中的黑气,不用面对“待定”两个字。
她闭上眼。
“萧枫。”
又是那个声音。这次更清晰了些。
她睁开眼,看见石阶上自己的影子。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在石阶上,像一个跪地求饶的囚徒。
不。
她不要这样。
她撑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前一扑。
不是走,是扑。身体重重摔在上一级石阶上,额头磕出血,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视线。她不管,继续往前扑。
一级,又一级。
五百五十阶。六百阶。六百五十阶。
意识已经完全模糊,全凭本能。身体早已超出极限,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可她还在往前,用扑的,用滚的,用一切能移动的方式。
六百八十阶。
她看见了舒韫。舒韫站在六百九十阶处,回头看她,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疏离的狐狸眼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震惊?是钦佩?还是怜悯?
萧枫不知道。她只是继续往前爬。
六百九十阶。六百九十五阶。六百九十八阶。
最后两级。
她抬起头,看见石阶的尽头。七百阶处,符文的光芒格外明亮,像一道门,一道她拼死也要跨过去的门。
观云轩里,薛清让看着映霄珠。
珠中映出那个爬行的身影。那么狼狈,那么不堪,像一条濒死的虫。可那条虫还在往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
他看见她额头磕出的血,看见她磨破的掌心,看见她眼中那簇火——那簇微弱得随时会灭,却始终不肯灭的火。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悲喜,看淡得失,看破这红尘里一切徒劳的挣扎。
可这一刻,他忽然想知道。
那点烬里的火,能燃多久。
“六百九十九阶。”墨尘长老冷硬的声音响起,“还差一阶。”
萧枫听不见。她眼里只有最后一级石阶。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按在石阶边缘。用力,拖动着残破的身体,往上——
“当——”
钟声响起,日落了。
她的指尖,触到了七百阶的符文。
光芒大盛。
精纯的灵气从天梯深处涌出,将她笼罩。那灵气如温泉,如春雨,渗进她干涸的经脉,修复着受损的骨骼、脏腑。暖流在体内流淌,带走疼痛,带来新生般的舒畅。
萧枫瘫在石阶上,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笑了。
她做到了。
日落时分,玄真长老宣布结果。
登上一千阶者,零人。
登上九百阶者,一人:凌珩,九百三十阶。
登上八百阶者,三人:苏清禾八百七十阶,舒韫八百五十阶,另一名筑基初期弟子八百二十阶。
登上七百阶者,三十八人。
总共四十二人,进入第三轮。
萧枫,七百阶整,垫底。
但通过了。
凌珩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瘫倒在石阶上的萧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碍眼的蝼蚁,碍眼,却不值得多看一眼。
苏清禾调息完毕,起身时看了萧枫一眼,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阮娇娇趴在七百三十阶处,娇声抱怨:“累死我了……骨头都要散了……”
舒韫走到萧枫身边,蹲下身,递过一个瓷瓶:“回春丹,疗伤的。”
萧枫接过,指尖碰到舒韫的手,冰凉。
“多谢。”她哑声道。
舒韫看着她额头的伤,掌心的血,月白衣裳上已被血和汗浸透的暗红污迹。看了很久,才道:“你今天在镜子里那道光,很特别。”
萧枫手一颤,瓷瓶险些脱手。
舒韫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戏谑,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似叹息的东西。她没再说,起身走了。
萧枫握着瓷瓶,望向观云轩。
窗边已空无一人。
她不知道,薛清让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映霄珠。珠中少女握着瓷瓶瘫在石阶上,暮色将她单薄的身影和长长的影子融为一体,像一道倔强的刻痕,刻在天梯上。
他转身时,袖中一枚玉简微微发烫——是师尊传讯,问他今日可有特别留意之人。
薛清让指尖拂过玉简,回了两字:
“尚无。”
可走出观云轩时,他脚步顿了顿,回望了一眼落星坪。
夜色已沉,坪上空无一人。只有天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道通往天上的路。路面上,隐约可见斑斑点点的暗红——是血,是汗,是无数人拼死挣扎的痕迹。
路上,有个人刚刚跌跌撞撞地,爬过了第二道坎。
而明日,还有第三道坎在等她。
萧枫撑起身,服下回春丹。丹药化开,暖流在体内流转,修复着伤势。她抬头,望向夜空。
陨星山的夜空格外清澈,星辰璀璨,如碎钻洒在黑丝绒上。那些星辰里,有没有一颗,属于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要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路满是荆棘,哪怕身后空无一人。
她擦去嘴角的血,握紧了手中的瓷瓶。瓷瓶温润,还残留着舒韫指尖的温度。
夜风拂过,带来山间清冽的灵气,也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
第三轮,在明日。
而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