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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制香 正是记忆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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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序拿起一朵色泽黯淡的干花,凑近那些沾着泥土的根块轻嗅。
“娘子,这都是自家山里采的,晒干了,不值几个钱……”老农讷讷道。
“这是甘松?”江晚序指着一把其貌不扬的根茎问。甘松是上好的香料和药材,但因处理不当极易丧失香气,市面常见品相好的昂贵,这等粗品则无人识货。
老农连连点头:“是是,山里不少,挖出来晒晒,赚几个路费。”
“竹桃,把你的香袋给我。”
竹桃不明所以,解下香袋递给江晚序,江晚序嗅了嗅香袋,这是时下流行的“富贵香”,竹桃给她缝制的香袋,她嫌味道过于浓烈而没有戴,如今与老农摊位上的香料对比,的确用料混杂、甜腻冲鼻。
“这些,我都要了。”江晚序对老农说,她让竹桃付了远高于市价的银钱,在老农千恩万谢中,将筐中的物什尽数买下。
回家的路上,竹桃望着一大筐花草根茎,不解道:“娘子,我们买这些玩意做什么?这可是连药铺都不收的东西。”
江晚序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想不想挣钱?”
竹桃愣了愣,点点头。
江晚序道:“那就别管,按我说的做。”
竹桃又点点头。
江晚序回府后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便将薛子显的事忘得干净。那边薛子显在屋中踱来踱去,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向母亲说清楚原委。
此时杨氏正在陈夫人院中说话,瞧见儿子进门,刚要起身,却见他耷拉着脑袋,一脸垂头丧气。
“怎么了?相处得不顺利?”
薛子显摇摇头,在杨氏身边坐下。
“究竟发生了何事?”杨氏道,“你要急死我吗,你姨母也在这儿,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你姨母也好给你出出主意。”
“是啊,”陈夫人迟疑道,“可是晚序惹你了?”
薛子显这才说:“晚序对我无意,今日在茶楼遇到一歹人,劫持了晚序,回程的路上,我便劝她少出门,可晚序却恼了我,还拒绝了我。”
“晚序被劫持了?!”陈夫人惊道,“何人敢劫持官家娘子?”
“姨母别担心,晚序无碍,那歹人也已被镇北侯收押了。”
陈夫人这才放下心来,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微妙,“那镇北侯无军功而居此位,整日瞧着无所事事,自从陛下给他分了管理诏狱的差事,倒是一下威风起来,说那诏狱里头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囫囵出来,歹人落在他手上,可算是倒霉了。”
杨氏可没工夫管什么镇北侯不北侯的,霍然站起:“拒绝了你?是嫌你瘦,还是嫌你丑?”
薛子显无语道:“她说于男女之事无心。”
杨氏气笑了,阴阳怪气道:“算了算了,丽蔻妹子,我看这三娘子京城长大的,确实是我们乡野来的高攀了,这门亲事不结也罢,这天下女子何其多,何愁遇不到心仪的。”
薛子显沉默了,晚序长得貌美,他就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如今嚣张跋扈的性子也改了不少,江望又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做事,实乃一难得的良缘,他不想放弃。
陈丽蔻略一沉思,道:“姐姐先别着急,我有一计,可让她心甘情愿同意。”
*
那日在到饭庄前,江晚序已沿路探查过绣坊、茶馆、香料铺子的市价,也因此才打算做香料买卖。绣坊需不少人手,茶馆亦然。要想供上好的茶叶,势必得离京南下,亲自去茶农处采买。这些都是眼下她一人难以办成的。而只要将香材买回来,她在自己的院子里便能制香。
江晚序将新买的花草洗干净,摊在竹筐里阴干,等花草半干时,取下来研磨成粉,再将花草粉和处理过的沉香末、檀香末,以及玄参、冷杉芽末等书中记载的香料混合均匀,加入温热的炼蜜,搓成一颗颗香丸。随后将香丸放到香炉里,里面有一层早已烧透的香灰。
她做这些的时候,只留下竹桃一人在旁协助,她一边自己动手,一边给竹桃讲解。今后如若自己走上翻案这条路,便将竹桃放出去,教会她制香,她也能有一技傍身。
竹桃惊奇地守在香炉旁,一边拿扇子小心翼翼地扇火,一边问:“娘子,真的能成功吗?”
江晚序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但如果失败了再来一次也没什么。
不久,最后一丝青烟在炉顶袅袅散尽,江晚序小心开启香炉,用银镊拨开炉中香灰。那枚香丸已经燃尽了,她并不急着取走香灰,而是用香箸轻轻地拨弄、检视。
“好香。”竹桃轻声说,“娘子,咱们给这香取个名字吧。”
江晚序弯了弯嘴角,她闭着眼睛深深嗅了一下,透入胸腔的清寒与微香,正是记忆中种在叶宅庭院深处的那株百年老梅的味道。
一些埋藏在脑海深处的画面突然闪回。
那时父亲会差人煮一壶浓茶,站在院中,一边品茶,一边对着刚满七岁的她说:“霁月,闻见了吗?这是‘雪中春信’。”
“什么叫'雪中春信'?”
“雪里藏的春日。”
年幼的她自然听不懂,只是没想到这些片段会随着香味一起存在她的记忆中。
“就叫雪中春信吧。”
制香成功后,江晚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那日在茶楼遇险,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太弱了。没有武功,没有势力,连出门都要偷偷摸摸。这样的她,别说复仇,连自保都难。
如何才能在这吃人的京城中活下来呢?江晚序闭上眼睛,迅速在脑海中思索。
*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
谢澜辞斜倚在软榻上,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卫骁站在下首,低声禀报:“主子,赖睿招了,他的上线接头人是一个叫杜若的女子,是淮扬戏班里的一名戏子,我们对杜若的身份进行暗查,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哦?”谢澜辞眯起眼睛。
“这杜若竟是王敏杰的宠妾。”
“王敏杰?”谢澜辞挑了挑眉,冷笑道,“王大人有一个好儿子啊。”
“赖睿今天去饭庄,疑似为了跟杜若接头,没想到被门口的暗卫撞上,这才挟持了江三娘子。”
“江三娘子?”
卫骁这才想起还未对他说明:“当日那女子身份已查清,是枢密院都承旨江望之女,名叫江晚序,生母早逝,在府中不受宠。”
谢澜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怎么样了?”
卫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江三娘子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回府了。属下派人暗中盯着,应该没有大碍。”
谢澜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卫骁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主子,您为何要盯梢一个闺阁女子?”
谢澜辞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烛火上,若有所思。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女子目光太肆意妄为,敢用如此不屑的眼神看他,京城中找不出第二人!
想到这里,他语气不善道:“本侯盯梢一个人,还需要原因?”
卫骁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继续盯着她。”谢澜辞道,“有什么异常,随时禀报。”
“是。”
*
傍晚的微风轻抚江晚序的脸,江晚序闭目思索,树影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竹桃突然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娘子,二公子来了!”
江晚序一惊,睁开眼,站起身来迎出去。
江怀瑾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暮色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看见她出来,把油纸包递过来,声音还是冷冷的:“蜂糖饼,路过买的。”
江晚序接过来,油纸包还温热着,透着蜂蜜的甜香。
“谢谢二哥。”江晚序笑道。
江怀瑾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听闻你受了伤?”
“不小心划蹭了,无碍的。”
江怀瑾脸拉下来,他自然知道她在胡诌,以前在大理寺当值过的同僚跟他说,最近谢澜辞在诏狱里审赖睿,用尽酷刑,疑似因为赖睿从衙府逃出去,在西市劫持女子行凶。
江怀瑾在同僚的话语里听着听着,逐渐将那被劫持的女子与江晚序对上了号。
再向下人打听江晚序确实出过门,而且是在与男子“相看”的路上被人劫持。
实属荒唐。
因此他回府后立刻赶来了栖梧阁。
江怀瑾道:“前几日你让人送来的衣服物品,我都收到了。近日衙中事务繁忙,一直没来得及当面谢你。”
自打从砚古阁回来后,江晚序时常会送一些糕点、新做的衣服给江怀瑾,陈氏和江怀瑾不亲,这些吃穿用度都交给下人去操办,陈夫人从未过问,以至于江怀瑾并没有过多便服。江怀瑾起初并不收取,差人给她退回来,后来见她不依不饶地送,也就由着她了,只是从未与她多说什么。
此时突然转变态度,江晚序以为是自己融化了坚冰,笑道:“二哥跟我客气什么。”
江怀瑾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不急。”
江晚序动作微顿,抬眼看他。
在来找江晚序前江怀瑾路过后花园,看到一年轻男子陪同陈夫人逛园子。
他心中已有猜测,侧头问身旁的小厮长随:“他是谁?”
长随低声道:“是陈夫人请来的客人,说是今年新科进士,姓薛,湖州人氏。”
江怀瑾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我记得他似乎来过府上?”
长随补了一句:“是,陈夫人娘家的远亲,此前爬晚序娘子院墙的那个,此番来府上,怕是有议亲的意思。”
江怀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府中那位薛公子,”江怀瑾放下茶盏,“你对他有意?”
江晚序一愣,旋即失笑:“二哥想多了,是陈夫人托我接待的。”
江怀瑾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些,淡淡道:“我也只是提醒你,你的身份摆在这里,嫁的人就算不是京官,也得是有根基、有前程的。外放的、家底薄的,都不必考虑。”
江晚序听着,心道这人分明想关心原主,却说话还是这么别扭。
“知道了,二哥。”
江怀瑾见她应得乖巧,神色稍缓,又叮嘱了一句:“有中意的,先与我说,家世、品性、底细,我可以先查清楚。”
“好。”江晚序点头,笑眯眯道:“都听二哥的。”
见江晚序如此说,想必确实与那男子无意,江怀瑾放下一瓶外伤药,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二哥,”江晚序却叫住他,“沉船案是怎么回事?”
江怀瑾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此前在花园里听见丫鬟讨论。”江晚序没有隐瞒,“说军粮断了,北境要出事,北戎又要侵犯我边境吗?”
江怀瑾沉默了,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不是你该管的事。”他说,“好好养身子,别到处乱跑。”
“如果真的出了事,遭殃的是百姓。”江晚序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的一丝神情,“茶寮里说书的说,十年前,就因为北戎勾结朝臣,致使云中十六县沦于北戎。”
江怀瑾“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休要胡言乱语,再去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我定在父亲知晓之前,先将你锁在院子里。”
江晚序吐吐舌头,迅速道:“二哥慢走,注意安全。”
江怀瑾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江怀瑾走后,江晚序收敛了笑容,江怀瑾定是知道当年叶府之案,像这种大案要案,他们大理寺一定留存着卷宗,如果能有机会看一眼当年的卷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