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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歹徒 他想起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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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薛子显如约而至。
江晚序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带着竹桃去了花厅。陈夫人正与一个穿半旧绸衫的妇人说话,薛子显坐在一旁,身量清瘦,着一袭半旧青衫,姿态恭谨。
看见江晚序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行礼:“三娘子。”
江晚序淡淡点头。
陈夫人笑道:“今儿天气好,晚序啊,你带薛公子出去逛逛,熟悉熟悉京城。”
江晚序正要推辞,薛子显已经朝她拱手:“三娘子,请。”
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
也罢。她正好趁机出去打探消息。
出了门,江晚序便借口要去几家铺子挑选绣线,让薛子显在巷口等候。薛子显倒也老实,规规矩矩地站着。江晚序带着竹桃七拐八绕,从铺子后门穿出,便将人甩了个干净。
她寻了一家饭馆,带着竹桃上了二楼雅座。
在坐下后她才看到楼下一处喧哗声颇大的饭桌上,又是不久前曾在茶馆见过的人。
谢澜辞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犹如蝗虫过境,照例霸占了几个桌子,周围没有一个人敢近他们的身。
江晚序弯起一抹嘲讽的笑,正要错开视线,突然谢澜辞的目光又精准地朝她射过来。
嘲讽的笑僵在脸上,她看到谢澜辞的眉头皱了皱。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楼梯口突然冲出一个衣衫凌乱、面目狰狞的男子,手中攥着一把短刀,刀尖上正往下滴着血。
楼下顿时炸开了锅。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混成一片,杂乱的脚步声轰然往楼上涌来。
竹桃脸色煞白,一把护住江晚序,正要拉她往后退。
那持刀男子目光一扫,径直朝她扑来。
江晚序来不及躲闪,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了脖颈,冰凉的刀刃紧贴上她的喉咙,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都别过来!”那人嘶声吼道,目眦欲裂,“谁敢上前一步,我杀了她!”
茶楼里尖叫声四起,客人连滚带爬四散奔逃。那几个纨绔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散开,堵住了楼梯口与后窗,一个个眼神凌厉,手已按上了腰间暗藏的凶器。
唯有谢澜辞还坐在原处。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茶盏,含笑瞧着那名男子,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从诏狱逃出,一路行凶至此,还从未有人敢让他如此奔波。
他看着他,宛如看一个死人。
刀刃贴上来的一瞬间,江晚序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白雪、马匹、刀刃上反射的冷光,还有一种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掉的窒息感。
前世的记忆像溃堤的洪水,裹挟着血腥与绝望席卷而来。
那些人。
无数刀刃划过皮肉的钝响,鲜血浸染了叶府,还有生命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的虚无感。
她死过。
她记得死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这把刀又贴上了她的喉咙。
江晚序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没有什么重量。
她垂着眼,看着那把抵在自己喉间的短刀。
她的脸色苍白,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
“动手啊。”她轻声说。
赖睿的手一抖,刀刃在她脖颈上压出一道浅痕。
竹桃吓得魂飞魄散:“娘子!”
“你不是要杀人吗?”江晚序微微偏头,刀刃便又嵌进几分,血珠顺着刀身滚落。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弯了弯嘴角,眼底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杀了我,你也不亏。”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畅快。
赖睿被她这副模样吓住了,手中的刀竟有些握不稳。他劫持过那么多人,见过哭喊的、求饶的、吓晕的,从没见过这种主动求死的。
“你、你疯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嗒。”
谢澜辞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从身旁暗卫手中接过长弓,缓缓搭箭拉弦,对准楼上。
“嗖——”
箭羽破空而出。
江晚序突然清醒了,那一瞬间,她看见那支箭直奔她面门而来,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一声闷响,然后箍住她的力道骤然松开,她跌坐在地。
“娘子!”竹桃扑过来扶住她。
江晚序睁眼,只见那人犯倒在地上,箭矢贯穿了小臂,正痛苦地蜷缩着。
此时她方觉一阵后怕,抬眼望向谢澜辞,目光里是压不住的惊怒。
谢怀澜慢条斯理地放下弓,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晚序!晚序!”人群中,薛子显不知何时寻到了这里,脸色煞白地挤过人群,“让让,劳驾让让。”
待看清江晚序脖颈上的血痕,手足无措地蹲下来,“你、你受伤了!快去找大夫......”
江晚序暗暗叹了口气:“我没事,薛公子不必惊慌。”
“可,可是,你不看大夫,恐会留下疤痕。”
谢澜辞收回目光,朝身旁的暗卫歪了歪头,漫不经心道:“带走。”
“这小娘子可比咱们见过的很多男子勇猛多了。”回去的路上,谢澜辞的侍卫卫骁赞叹道,“今日也幸得有这位娘子,才避免了更多的伤亡。”
谢怀澜闻言,挑了挑眉。
他功力深厚,楼上那女子与人犯的对话,旁人听不清,他却一字不漏地收入了耳中。
勇猛吗?不像是伪装,倒像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嘴角微弯,轻声道:“小疯子。”
突然,他想起她三番五次那意味不明的眼神,时而怜悯,时而嘲讽,瞬间冷下了脸。
“去查她是哪家小娘子。”
卫骁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谢澜辞已策马先行。
江晚序捂着脖子上的伤口,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玄色背影。
竹桃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按住她脖子上的伤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娘子,您怎么就不怕呢?您要是出了事,奴婢可怎么活……”
江晚序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还落在谢澜辞消失的方向。
茶楼里的客人渐渐散了,几个衙役过来收拾残局。江晚序被竹桃扶着站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帕子。
“娘子,咱们快去找大夫吧。”竹桃急得快哭了。
江晚序摇了摇头:“先回去。”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江晚序打断她。
竹桃愣住了,竟没敢再反驳她。
马车上,竹桃小心翼翼地为江晚序重新包扎伤口。
“娘子,您今天为什么要刺激那个歹徒啊?多危险啊。”
江晚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事实上方才发生的一切,她也感到不明所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何竟会主动刺激歹人。
“您以后可别再这样了。”竹桃絮絮叨叨,“奴婢这条命是娘子的,娘子要是没了,奴婢也不活了……”
江晚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倒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
“知道了。”她说,“以后不会了。”
竹桃这才放心了些,擦干眼泪,继续给她包扎。
薛子显也在马车上,沉默地听着主仆二人说话,视线在江晚序受伤的脖颈停顿了一下,眼神不自然地瞥向别处,道:“序娘子以后还是尽量少出门吧,外头如此危险,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样的歹人。”
江晚序本就窝火,出来该干的事没干完,还莫名受了伤,此时再被薛子显说教,不耐道:“薛公子这是什么道理?这天下还有被饭噎死的人,被水呛死的人,难不成以后都不吃饭,不喝水了?”
薛子显忙道:“娘子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晚序觉得这样下去属实没意思,决定说清楚,免得让人继续生出不该有的想法,白白浪费时间。
“薛公子,今日之事,多谢公子关心。”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
薛子显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公子待我的心意,我并非不知。只是我这个人,于男女之事上,实在无心。公子不必再费这些心思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与其将时间耗在我身上,不如去寻个真正值得的人。”
薛子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眼中的决然堵了回去。
“时序……”薛子显的声音有些干涩,终是没有说下去。
马车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江晚序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谢澜辞几次三番出现在茶楼和饭馆,周围的纨绔公子看似荒唐,实则在变故发生时训练有素,显然是他训练的暗卫。
他在那种情况下冷静地拉弓射箭,一个真正的废物,不会把箭术练得那么好。
他在装。
可他在装什么?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此子心思太深,非池中之物。”
难道他实则还有救,并非堕落得特别彻底?
正思忖间,一阵奇香蓦地钻入她的鼻尖。
她撩开车帘,目光被街角的一个小摊吸引。
“停一下。”在看到小摊上所买何物后,她果断叫停马车。
她一边下车一边对薛子显说:“薛公子,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薛子显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晚序下了马车。
江晚序来到小摊前,摊主是个满面风霜的老农,守着几筐品相不甚佳的干花与一些不起眼的块茎、根须,鲜有人问津。
在重抄《岚皋吟集》的这几日,正好书中涉及到一些香料知识,倒是让她有了新的打算。前世她精研古籍,又在书中看到很多香料配伍、炮制秘法。
新帝执政这十年,坊间商贸仍沿袭前朝旧制,女子亦可经商。官宦女子只需将铺子挂在娘家名下,便能名正言顺地经营买卖。
因而,讨好江怀瑾不过是第一步,她真正的打算是研制几款香料,借江怀瑾名下的铺子发售。若运气好,能卖进京城贵妇圈中,便既能挣得银钱,又能从那些贵妇口中探听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