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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镇北侯 这十年究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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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谢澜辞懒洋洋地靠在桌边,正与几个纨绔说笑。他半眯着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神情恹恹的,像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向上掠过时,却又一次与楼上那女子的视线相遇。
他的那双桃花眼依旧慵懒,尾梢余光却不着痕迹地在那个满面忧郁、神情哀伤的素淡身影上停了一瞬。
他随即收回目光,忽而朗声大笑起来,像是被身旁人说了句什么笑话,惹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江晚序垂眸,转身离开了茶楼。
她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茶馆里的说书声还在耳边回响,那些被歪曲的真相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父亲被钉在耻辱柱上,母亲被遗忘在历史里,而她叶霁月,成了一个痴情男人的陪衬。
凭什么?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
“娘子,该回去了。”竹桃小声提醒,“再晚家主该发现了。”
江晚序点了点头。
回府的路上,她经过一条巷子,听见几个小孩在唱童谣。她没听清词,只隐约听见“沉船”“老鼠”之类的字眼。
沉船?她想起今天在花园里听到丫鬟们议论的事,漕运的船又沉了一艘,装的还是军粮。
当晚,江晚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在想想,出事前叶府就处处透露着不寻常。事发前一个月父亲时常与幕僚在书房里密谈,那时候就连她也不允许进入书房,他们究竟在谈什么?
所有这些事,像一根根线,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
她没有答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远处的街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张俊美的侧脸。
谢澜辞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今日调查西市,赖睿确实曾现身于西市。”车外的暗卫低声道。
“继续在西市找,流言也要查,查源头在何处。”谢澜辞冷声道。
“是,侯爷。”
*
第二日,江晚序刚醒就感到自己喉咙又一阵刺痛,昨天不顾钱嬷嬷反对出门,又在茶馆受了刺激,导致病没好,反而愈发重了。
江晚序一边喝药,一边问竹桃:“来你跟我说说,我究竟是怎么落水的?”
竹桃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气愤,踌躇道:“前日二姑娘和四姑娘约娘子去赏莲,在此期间您在奴婢去拿披风的时候,突然跌进了莲池,幸好二公子路过,跳进池里救了您。”
“二公子?”
钱嬷嬷知道她自打落水后记忆便不太好,淡定解释道:“二公子名怀瑾,是已故孙姨娘之子。娘子幼时和公子关系最好,但自从夫人走后,娘子性子大变,与公子也疏远了。”
“疏远了?”
钱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竹桃心直口快:“娘子您以前可讨厌二公子了,给人家吃过发霉的糕点,大冬天让人家下水给您捞鱼,还、还害得人家错过了州试……”
叶霁月的眉头越皱越紧。
毁人前程?这原主做的也太过分了。
“那二哥……现在对我什么态度?”
竹桃和钱嬷嬷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
叶霁月叹了口气,大概明白了。
她立马让钱嬷嬷准备吃食,想去江怀瑾的居处砚古阁道谢。
钱嬷嬷见三娘子有所转变,非常欣慰,忙不迭准备了糕点。离江怀瑾散衙还有一点时辰,叶霁月决定在江府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不知是不是因为陈氏是户部侍郎女儿的缘故,江府比寻常五品官员府邸大,但比起叶府来说还是差了不少。叶霁月站在回廊上,望着不远处的那湾碧水,恍惚间觉得自己还站在叶府,夏天和婢女们扒在池塘边捞鱼,等父亲下朝回来,便端着装有小鱼的琉璃瓶去他的书房,摆在他的书桌上。
叶霁月的思绪飘得很远,以至于没注意到她已经走到了砚古阁。
砚古阁比栖梧阁还要冷清。
青石小径两侧种着几丛翠竹,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也没人扫。院中有一口青瓷缸半埋在土里,养着几尾红鲤,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整个院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连蝉鸣都显得遥远。
江晚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看来江怀瑾确实还没有回来。门是虚掩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果然没人。她站在青瓷缸前,低头看那几尾红鲤,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江怀瑾是什么样的人?原主欠他那么多,她该怎么开口?他会不会直接把她赶出去?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江晚序转身。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廊下,已经换了官服,穿着一身青色锦袍。他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太冷了,像结了霜,看人的时候没有温度。
江怀瑾,原主的二哥,这府里唯一一个还肯救她的人。
“二哥,”江晚序咧开嘴,把手里提着的糕点举高了些,笑道,“我给你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江怀瑾没有接。
他甚至没有看那糕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江晚序脸上,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江晚序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只想谢谢你,”江晚序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救了我的命。”
江怀瑾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冷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糕点放下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为了不见她,连自己卧房都不回了?
江晚序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糕点,叹了口气,把它放在门边的石阶上。
回程的路上,江晚序琢磨了一番,江怀瑾现下对她敌意颇深,解开江怀瑾的心结非一盘糕点就能解决,坚冰还得慢慢融化。
她想了想,问钱嬷嬷:“嬷嬷,你说二哥还喜欢什么物什?我好寻来送给他啊。”
钱嬷嬷说:“公子清心寡欲,没有特别喜欢的,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如果您能给他寻一本珍贵的书籍,可算是送到心坎儿上了。”
江晚序点点头:“您说的有理。”
她需要帮手,而江怀瑾是这府里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又已经在朝为官的人,她必须把这条线续上。
江晚序还是叶霁月的时候,常常出入叶观的书房。叶观藏有满满一屋子书,不仅如此,由于叶丞相是太子的老师,能自由进出皇家藏书阁崇文苑,太子给叶观赏赐最多的也是各种珍贵孤本、书画。
江晚序曾经背诵过父亲书房里的一本藏书《岚皋吟集》,据说是前朝文人的遗作,收藏价值极高。她那时为了与太子及其伴读镇北侯世子打赌,硬生生背诵并默写了整本书,叶家府邸被夷为白地后,想必这些珍贵的书籍也就此下落不明。
她打算将这本《岚皋吟集》默写下来送给江怀瑾。
回栖梧阁的路上,她经过花园,听见几个丫鬟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漕运的船又沉了一艘。”
“真的假的?这都第几艘了?”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码头做工,说这次沉的船上装的全是军粮,北境那边怕是要断粮了。”
“那可不妙,听说北戎最近一直在边境骚扰……”
江晚序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想起父亲当年的案子,被扣上的罪名里,就有一条“私调朔州戍军,擅开白亭关隘,致云中十六县沦于敌手”。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离开了。
*
第二天,陈夫人派人来叫她。
江晚序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带着竹桃去了主屋。
陈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端庄贤淑。她看见江晚序进来,笑眯眯地招手:“晚序来了,过来坐。”
江晚序垂眸,乖巧地行了一礼,在她身侧坐下。
“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吧?”陈夫人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色是比前几天好多了。”
“多谢母亲挂念,已经大好了。”
陈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江晚序静静地等着。
“此前承瑞伯府想与你父亲结亲,你那时恰好落入塘中生死未卜,你也知道,你父亲在朝中根基尚浅,与这些勋爵结交,于你父亲、你哥哥仕途大有裨益,为了不失去这个机会,你父亲便将亲事转许给了你二姐。”
江晚序道:“既然良缘给了二姐,晚序不会说什么。”
陈夫人见她有所误会,忙道:“那承瑞伯世子杭闻在你卧病期间,已与永昌侯嫡女王映舒许了亲事,如今与你二姐议亲的是伯府庶子杭林。”
江晚序心道,那确实于江惊雪来说是一门好亲事,毕竟一脚踏入勋爵世家,从此身份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这样想着,有一些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一闪即逝,她还没来得及深想,便听陈夫人又说:“你父亲怕你觉得委屈,特地让我给你在京中勋贵中相看,还真让我看中了一个。”
江晚序听她说得弯弯绕绕,深感头疼,用唯存不多的耐心道:“晚序身子还未好利索,不敢耽误公子。”
陈夫人并未听她所言,尤自说道:“此子名叫薛子显,来自湖州府,虽然家境比不上京中勋贵,却是今年的新科进士,比之那些纨绔不知好上多少倍,前途不可限量。他母亲与我娘家沾点亲,说起来也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改日他来府上,你们见见。”
江晚序抬头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把话说死,只说要先“相看”过再说。
陈夫人见她应得痛快,脸上笑容更深了:“我就说晚序最懂事。那便这么定了,过两日薛公子来府上,你好好招待人家。”
“是。”
回去的路上,竹桃忿忿不平道:“什么新科进士,谁不知道她那个远方表姐,孀居多年,靠一手刺绣供子读书。苦熬多年,今年总算中了二甲进士,将来还不知分发到哪个穷山恶水去。凭什么二娘子就能许给伯爵府,我家娘子却要嫁去那般人家?”
江晚序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比我还急。”
“奴婢是为娘子不平!”
江晚序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竹桃追上来,又说:“娘子您落水后记不清了,我们可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年薛子显随他母亲来探望夫人,在花厅偶然见了娘子一面,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夜半喝了几杯酒,竟胆大包天来爬咱们栖梧阁的院墙,才翻上墙头,就被守夜的嬷嬷一棍子打了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灰溜溜跑了。不知他哪来的胆子,还敢来娶你。”
江晚序望着前方树影婆娑,天高云阔,淡淡道:“他愿意忍不能忍的,自然因为这其中有更大利益可图。”
竹桃不甚懂,迷蒙地挠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