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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及笄礼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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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霁月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到了幽冥地府。
入目是一顶洗得发白的青布帐子,空气里弥漫着苦药味,耳边有个声音在哭,哭得断断续续。
“娘子!您终于醒了!”
一张圆圆脸凑过来,眼睛哭得红肿,十四五岁的丫头,梳着双丫髻,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
叶霁月盯着她看了很久。
不对,这小丫头她从未见过,看来她确实死了。
及笄礼那天,她等来了两道圣旨。
一道将她赐婚给父亲政敌沈襄之子沈晏清。
一道判令叶家满门抄斩。
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自刎于阶前,母亲拔剑刺入心口,当沈襄的剑刺穿她的胸膛时,天上飘起了雪。
她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雪落了她一身。
“水……”既然她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感觉到嗓子像被刀片划过一样疼?
小丫头手忙脚乱地倒水喂她,温水滑过喉咙,带起一阵刺痛,也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还活着。
不,是江晚序还活着。而她叶霁月,不知道算什么东西,占了这个可怜姑娘的身子。
“这是哪里?”她问。
竹桃愣住了,眼眶又红了:“娘子,这是咱们的栖梧阁啊。您不记得了吗?您前几日落了水,二公子把您救上来的,您昏了好几天,奴婢以为您醒不过来了……”
落水?
叶霁月脑海里属于江晚序的记忆逐渐苏醒。她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和她前世住的地方比起来差得太远。窗外的光线暗淡,像是黄昏,又像是阴天。
“我……睡了几天?”
“三天了,娘子。”竹桃抹着眼泪,“大夫说您再醒不过来,就、就……”
叶霁月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虚弱。这具身子底子本就不好,又在冰水里泡过,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如今是永徽十年,旧年号“承平”结束在她的父母、叶家上百氏族以及她死亡的那一年,她现在叫江晚序,当朝枢密院都承旨江望的嫡女。前几日不知为何落了水,差点丢了性命。
至于叶霁月,那个曾经名动京城的丞相之女,已满门被屠,死了十年了。
十年。
她的“未婚夫”沈晏清,成了世人眼中情深义重的痴情人,至今未娶。
笑了。
叶霁月攥紧了被褥,指甲陷进掌心。
老天爷让她活过来,不是让她苟且偷生的。
傍晚,她刚喝过药,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江晚序!别装死了,给我出来!”
两个女子闯进来,后面跟着一串丫鬟婆子,走在前面的穿鹅黄褙子,容貌明艳,下巴微抬,后面那个穿粉衫子,低着头,看着温顺。
竹桃吓得挡在床前:“二娘子、四娘子,我家娘子刚醒......”
“啪!”
一巴掌甩在竹桃脸上,竹桃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立刻浮起五个指印。
叶霁月的眼神冷了下来。
此扇巴掌女子名为江惊雪,是江望宠妾周姨娘所出,在这府里活得比嫡女还嚣张。
“三姐姐好大的架子,”江惊雪冷笑,“落个水而已,装什么死人?”
叶霁月没有动。
前世她是丞相之女,谁敢在她面前这样说话?但现在她不是叶霁月了。
她垂下眼,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二姐姐息怒,这丫头不懂事,我替她赔罪。”
江惊雪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叶霁月抬起眼,目光平静:“不过,我落水是真,差点死了也是真。二姐姐今日若打死了我的婢女,传出去说你不顾妹妹病重、跑到屋里行凶,不知传到外面,世人怎么评说二姐姐?”
江惊雪脸色骤变。
“况且,陷害姐妹、害人性命,这些罪名可不能张口就来。妹妹为了清白,少不得要去开封府说道说道。”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江知柳拉了拉江惊雪的袖子,低声说:“算了二姐姐,她刚醒,咱们改日再来。”
江惊雪被她唬得无话可说,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等着”,转身就走。
门关上后,竹桃“扑通”跪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娘子,都是奴婢连累您……”
叶霁月伸手扶她起来:“你护着我,有什么错?”
她看着竹桃红肿的脸颊,心中暗叹一口气。
*
第二天,江晚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带着竹桃从后门溜了出去。
既然上天让她重生,定是见叶府当年太惨了,让她重活一世为叶家翻案,而现在她首要做的便是了解现在的朝局。
西市的茶寮里,说书人的声音传得老远。
“却说那叶家小女眼看父母惨死,即便自己已被赐婚他人,能免除一死,依然悔恨于父亲犯下的滔天大罪。她拔出刀,高声道‘叶家满门皆已赎罪,我又怎能独活!’说着便拿刀刺向胸口。”
江晚序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倾,水洒在桌上。
茶馆是最容易打探朝局的地方之一,前世她就在茶馆听了不少似真似假的朝堂秘闻。
那时茶馆的风潮还是讲太子如何承皇帝喜爱,权臣纪襄如何不满太子......
果真重来一世也是如此,茶馆说书人居然滋滋有味地谈起叶府旧案。
“少年来不及阻挡,他扑过去,任由叶家小女的刀刺进自己腹中。这位青年才俊,无数京中贵女的钦慕对象,怎能允许未婚妻死于自己面前。”
“然后呢?少年死了吗?”
“可惜哟。”婆子们叹惋,“大概是死了。”
“当然没有死。”说书人喝了一口茶说,“他就是当今鼎鼎有名的殿前司都副指挥使沈大人,沈大人今年二十七,圣上亲赐玉带銙,为了叶家小女至今不肯议亲。”
“这么情深义重的儿郎哪里找哦。”
“那叶霁月死了吗?怎么死的?”
说书人接着说:“叶霁月刺了沈大人,逼他松手,随后反手用自己的那根鸾凤簪刺入脖颈,当场血溅三尺殒命。要知道那根鸾凤簪可是沈大人亲手为叶家小女打磨的。”
说书人的声音在她的耳朵里时远时近,周围看客唏嘘的,好奇的,兴奋的声音犹如一把把烈火,将所有的真相都烧的干净。
她想起那个雪夜,沈襄的剑刺穿她胸膛的时候,沈晏清就站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他没有拦,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倒下的时候,好像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世人怎知,那根鸾凤簪其实是母亲亲手打给她的,在及笄礼那天,母亲曾为她亲自挽发。
“娘子,娘子,您怎么了?”耳边传来竹桃焦急的呼唤声。
耳朵里嘈杂刺耳的声音渐渐如潮水般退去,江晚序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情绪。
“没事,走吧。”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走进茶楼。那被簇拥在中间的青年,穿一身宝蓝色云锦直裰,腰间松松垮垮系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只鎏金酒壶。他身形颀长,面容俊美,一双桃花眼半眯着,像宿醉未醒。
江晚序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他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男子的目光随意扫过茶楼里几个偷看他的娘子,露出一丝轻佻的兴味。
在江晚序一直看他期间,那男子似有所感,微微抬头,恰好与江晚序审视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江晚序只感到那人笑容之下,眸底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在这样的眼神压迫下,江晚序率先错开目光。
“这是谁啊?”她低声问竹桃。
竹桃挠了挠头,她一个没出过几次门的婢女,自然不知道这人是谁,踌躇半晌,憋出一句:“奴婢瞧着,像个登徒子。”
江晚序差点被茶呛着。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邻桌几位娘子的交谈声便飘了过来。
一位穿杏色衣裙的娘子压低声音道:“楼下这位,别看他相貌甚好,可千万别去招惹。”
“为何?”同伴好奇地凑过去。
杏衣娘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就是镇北侯。老侯爷死后,他蒙受祖荫袭了爵位,是京城鼎鼎有名的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且性格暴戾,管你是平民还是贵胄,在他眼里都是草芥,偏偏他深得圣上盛宠,除了圣上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袭了爵位?那可真是投了个好胎。”
“谁说不是呢。”杏衣娘子撇了撇嘴。
江晚序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如何不知道镇北侯的名讳?
前世她曾见过谢澜辞几次,皆是在随母亲进宫看望太后之时。
那时谢澜辞还是镇北侯府世子。父亲受皇帝之命为太子讲读,谢澜辞自小入宫,被选为太子伴读,一同在父亲座下受业。
因着这层师生之谊,江晚序偶尔去书房寻父亲时,总能远远瞥见那个端坐于书案之后、神情专注的少年。
在江晚序的记忆里,少年时期的谢澜辞,与眼前这位传闻中放浪形骸的镇北侯,实在是判若两人。
那时的他,安静地陪侍在太子身侧,身姿挺拔如竹,眉宇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持重。父亲授课时,他听得极为认真。父亲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对母亲感叹过:世子天资聪颖,心思缜密,一点即透,所提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于经史策论上更是见解独到,实在是个难得的良才美玉。虽为伴读,学问心性却丝毫不逊于太子,算得上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江晚序至今记得,父亲望向谢澜辞时,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
可为何……仅仅过了十年,那个在父亲书房里沉静好学的聪慧少年,竟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若父亲知道他苦心教导、曾寄予厚望的学生,如今堕落成这般样子,只怕九泉之下,也要痛彻心扉、长叹不已吧。
思及此,江晚序又望向了楼下那行人,这些公子哥吵吵嚷嚷,霸占了临近好几张桌子,旁的客人纷纷避让,敢怒不敢言。她看着谢澜辞,心底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诧与悲哀。这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