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Y老头

3、梧桐影的高考声 时间一

　　时间一脚踩进春末，南城的燥热还没完全翻涌上来，高三的气息已经先一步压得整座三中喘不过气。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每天都有人用红粉笔划掉一笔，数字越来越小，像一根越收越紧的弦，绷在每一个人心头。

　　整个年级都被一层紧张又沉闷的氛围裹着，连走廊里打闹的人都少了大半，随处可见抱着习题册低头快走的学生，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墨水味，还有若有似无的焦虑。

　　温寻是这洪流里最稳的一个。

　　他依旧坐在第三排正中，课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真题卷、错题本，码得整整齐齐。每天早到晚退，课间也很少起身，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几乎没停过。

　　成绩依旧稳居榜首，老师提起他时语气里全是放心，仿佛重点大学已经是囊中之物。

　　只有温寻自己知道，他有多容易走神。

　　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池烬还在那里。

　　只是他比从前更沉默，更边缘，像一道贴在墙角的影子。

　　自从那次雨天之后，温寻没再主动靠近过。

　　不再送早餐，不再凑过去讲题，不再放学跟着他，甚至在走廊偶遇，也只是微微垂眼，安静擦肩而过，像对待一个最普通的同班同学。

　　池烬求之不得的结果，真的到来时，他却没半点轻松。

　　温寻的“懂事”，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割在他心上。

　　池烬依旧不怎么听课，大部分时间还是趴在桌上睡觉，只是不再频繁逃课。偶尔醒着，就单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那排梧桐，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试卷发下来，他依旧不怎么写，选择题随便填两笔，大题空白一片。可与之前不同的是，他桌肚里也悄悄多了几本复习资料，封面被折得有些旧，显然是翻过很多次。

　　没人知道，他夜里在家会熬到多晚。

　　没人知道，那些被他扔掉的早餐，其实后来都被他捡回来悄悄吃了。
　　没人知道，温寻每一次整理好放在桌角的错题本，他都趁人不注意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以自己的方式，靠近温寻的世界。
　　又在以更决绝的姿态，把自己隔在外面。

　　午休时，教室里很安静，大半人都趴在桌上小憩。

　　温寻没有睡，正在刷一套数学真题，最后一道大题卡住思路，他微微蹙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后排的池烬不知何时醒了。

　　他没动，只是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安安静静看着温寻的背影。

　　少年脊背挺直，侧脸干净，眼镜反射着微光，连皱眉思考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认真又温柔的劲儿。

　　那是属于温寻的、光明坦荡的未来。

　　池烬心口微微发闷，轻轻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梧桐叶长得愈发浓密，风一吹，影影绰绰晃在桌面上，像一段剪不断的旧时光。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动员班会，主题只有一个——高考。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语气沉重又恳切，讲了注意事项、志愿填报、心态调整，说到最后，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你们这三年，一晃就过去了。接下来这一场考试，决定不了你们一生，但会是你们人生里很重要的一步。好好考，别留遗憾。”

　　全班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后排的池烬身上，顿了顿，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所有人都觉得池烬注定落榜，注定走一条和高考无关的路。

　　包括温寻。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渐渐空下来。

　　温寻把资料一本本收好，动作很慢。

　　他其实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的人，等一句不可能的话。

　　可直到书包背好，后排的座位依旧空空荡荡，池烬早就走了。

　　温寻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转身走出教室。

　　校门口人潮拥挤，都是等着接孩子的家长。温寻一眼就看见人群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池烬靠在梧桐树上，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扣，侧脸线条冷硬，指尖夹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只是随便站一站。

　　温寻脚步一顿。

　　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周围同学三三两两走过，说笑打闹，没人注意这短暂的僵持。

　　池烬像是察觉到视线，微微侧过头，目光与温寻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池烬的眼神很深，看不清情绪，没有以往的冷漠，也没有温柔，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温寻喉结微动，下意识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加油？
　　好好复习？
　　还是……别再放弃自己？

　　所有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吸。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低下头，快步从池烬面前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风卷起梧桐叶，轻轻擦过两人的肩膀。

　　池烬指尖微微收紧，矿泉水瓶被捏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看着温寻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夕阳落下，把梧桐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高考的钟声越来越近。
　　有人奔赴光明，有人困在原地。
　　有人把心意藏进题海，有人把牵挂埋进风里。

　　他们在同一片梧桐影下，迎接同一场人生大考。
　　只是这一次，不再并肩，不再回头，各自走向各自的考场，各自奔赴，各自沉默。

　　而有些故事，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之前，早就已经埋下了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