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Y老头

2、晚风不识旧人心 开学后

　　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南城终于下了一场像样的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把窗外的梧桐叶洗得愈发苍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冲淡了连日来的燥热，也让整间教室多了几分沉闷压抑。

　　早读课的铃声刚过，教室里就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

　　温寻坐在第三排的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目光却久久落在书页上的同一个位置，迟迟没有移动分毫。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放学路口的那一幕——池烬冷漠的眼神、刻薄的话语，还有周围人毫不掩饰的哄笑，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反反复复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辗转反侧。

　　他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被父母呵护着长大，被老师同学喜爱着，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更从未被人如此当众嫌弃、弃如敝履。

　　换作别人，他早就转身离开，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那个人是池烬。

　　是从小护着他、为他打架、把他护在身后的池哥；是会记得他爱吃的糖、会在他害怕时陪在他身边的池烬；是哪怕浑身是刺，心底也依旧柔软的少年。

　　他做不到就这么放手。

　　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提醒：“温寻，老师看你好几次了，认真读书啊。”

　　温寻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回涣散的思绪，低头看着课本，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池烬又没来上课。

　　自从那天决裂之后，池烬来学校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就算偶尔出现，也是踩着上课铃进来，趴在桌子上睡一整天，放学铃一响就立刻离开，从不做片刻停留。

　　温寻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心底的酸涩和委屈一点点蔓延开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只是想对池烬好，明明只是不想失去他，为什么到头来，却变成了最惹人厌烦的那一个。

　　一整个早读，温寻都心神不宁，手里的课本被他翻得卷了边，心思却早已飘出了教室，落在了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少年身上。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班主任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在看到后排空荡荡的座位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池烬又没来？”班主任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和失望，“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应声。

　　大家都知道池烬的性子，也都清楚他和温寻之间闹得不愉快，此刻更是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

　　班主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温寻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他大概能猜到池烬在哪里。

　　学校后山的梧桐林，是池烬从前逃课最常去的地方。那里僻静，很少有人去，池烬总是靠在粗壮的梧桐树干上，要么发呆，要么睡觉，一待就是一整天。

　　从前，温寻总会找到那里，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不说话也觉得安心。

　　可现在，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节课漫长无比，温寻听得心不在焉，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想要往后排走，脚步却在半路顿住。

　　他想起池烬那句“看着就让人烦”，想起那些哄笑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再也迈不开半步。

　　算了。

　　温寻默默收回脚步，重新坐回座位上，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不能再上前了。

　　再上前，只会让池烬更厌烦，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就在他心绪杂乱的时候，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温寻没有抬头，直到一道熟悉的冷冽气息从身边掠过，带着淡淡的雨水湿气，他才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

　　池烬回来了。

　　他浑身都带着雨水的潮气，校服外套被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也湿漉漉地垂着，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把书包扔在地上，然后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一副拒绝所有人靠近的模样。

　　周围的同学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目光却时不时地偷偷瞟向他，又瞟向温寻，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温寻的心脏狠狠一跳，目光牢牢黏在池烬的身上，再也移不开。

　　他看着池烬湿透的衣服，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底的担忧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委屈和难过。

　　下雨了，他一定是淋着雨过来的。

　　是不是又和外面的人起了冲突？是不是又受伤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腾，温寻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感冒药和创可贴。

　　那是他早上特意装的，原本只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着万一能见到池烬，或许能用上。

　　现在，希望成真了，他却不敢上前。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前排的同学转过身，小声对温寻说：“温寻，你要不要去看看池烬啊？他好像淋了好多雨，看着不太舒服。”

　　温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想去，太想去了。

　　可他怕池烬再说出伤人的话，怕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再次崩溃。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温寻强迫自己认真听课，可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排，看着那个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身影，心一点点往下沉。

　　整整一节课，池烬都没有抬头，也没有动过，仿佛睡着了一般。

　　直到下课，温寻终于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朝着后排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挣扎，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温寻无视了所有的目光，一步步走到池烬的座位旁，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少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池哥……”

　　池烬没有动，仿佛没有听见。

　　温寻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你淋雨了，”温寻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会感冒的，我这里有感冒药，还有干的纸巾，你先擦擦吧。”

　　池烬依旧没有反应，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冰雕。

　　温寻的手僵在半空，心底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眼眶微微泛红。

　　他都已经放下所有的骄傲和自尊，主动靠近了，为什么池烬还是不肯理他。

　　“池烬，”温寻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叫了他的名字，“你别这样好不好，就算不想做朋友，也不用这么折磨自己……”

　　话音未落，池烬突然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和戾气，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显然是淋雨后受了凉，身体很不舒服。

　　“温寻，”池烬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冰冷的恶意，“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过，别来烦我。”

　　温寻浑身一僵，手猛地收回，像被烫到一样。

　　“我没有烦你，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的担心。”池烬打断他的话，语气刻薄又冷漠，“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别整天像个跟屁虫一样，阴魂不散，让人恶心。”

　　“恶心”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温寻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眶瞬间红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周围的同学都惊呆了，没想到池烬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温寻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池烬冷漠厌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从前的温情，只有满满的排斥和嫌弃，仿佛他是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原来，他的关心，在池烬眼里，只是恶心。

　　原来，他的执着，只是一场自取其辱的笑话。

　　良久，温寻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破碎的哽咽：“……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打扰你了。

　　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完，他不再看池烬一眼，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却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疼。

　　池烬看着他单薄落寞的背影，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浑身发颤。

　　心口的疼痛远比手上的更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着，血肉模糊。

　　他明明不想这么说，明明不想伤害他，明明看到他淋雨会担心，看到他难过会心疼。

　　可他不能心软。

　　只有这样，才能让温寻彻底死心，才能让他彻底离开自己，去过属于他的光明人生。

　　长痛不如短痛。

　　池烬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苦和挣扎。

　　他别过脸，重新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窗外的风景，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整个课间，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敢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温寻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这么不顾一切地对一个人好，第一次放下所有的骄傲和体面，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或许，真的是他错了。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再有交集。

　　或许，他真的该放手了。

　　中午放学，雨还没有停。

　　同学们纷纷撑着伞离开教室，温寻坐在座位上，迟迟没有动。

　　他不想走，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从前放学，都是他和池烬一起走，就算池烬逃课，他也会等着他，一起回家。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直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温寻才慢慢站起身，收拾好书包，撑着伞，走出了教室。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冷风裹着雨丝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走到了后山的梧桐林。

　　梧桐林里湿漉漉的，地上落满了被雨水打落的树叶，踩上去软软的。

　　温寻走到从前经常和池烬一起坐的那棵梧桐树下，停下脚步，静静站着。

　　这里还残留着他们曾经的痕迹，仿佛还能看到池烬靠在树干上，微微闭着眼的模样，还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雨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喜欢池烬。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喜欢他的保护，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口是心非的善良，喜欢他所有的样子。

　　他原本以为，只要他一直坚持，一直陪着池烬，总有一天，池烬会回头，会看到他的心意。

　　可现在，他累了。

　　真的累了。

　　就在温寻沉浸在悲伤里的时候，不远处的树后，一道身影静静站着，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动。

　　是池烬。

　　他看着雨中那个单薄哭泣的身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冲过去，把人拥进怀里，擦掉他的眼泪，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告诉他自己也很想他。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哭，看着他难过，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冷。

　　晚风穿过梧桐林，卷起满地的落叶，也卷起了少年们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晚风不识旧人心，不知离别苦，不懂相思痛。

　　只知一味吹落梧桐叶，吹散少年情。

　　池烬缓缓闭上眼，掩去眼底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这一世，他注定只能是温寻生命里的过客。

　　注定，只能遥遥相望，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