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Y老头

1、梧桐落满旧夏 南城三

　　南城三中的夏天，永远被一层燥热又沉闷的空气裹着。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学楼的窗棱，在泛黄的课桌上投出一块一块亮得刺眼的光斑。粉笔灰在光里轻飘飘地浮着，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像被泡胀了的棉絮，沉闷、冗长，钻进耳朵里只让人昏昏欲睡。整间教室唯一算得上清醒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后排靠窗位置，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少年。

　　池烬。

　　在三中这所不算顶尖、却也规矩森严的公立高中里，池烬是一个格外扎眼的存在。

　　他成绩常年在年级倒数徘徊，试卷发下来永远大片空白，选择题胡乱填完，大题干脆一笔不写。上课要么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要么干脆直接翻墙逃课。校服永远松松垮垮，拉链从不拉上，里面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一扣，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和一张天生就没什么表情的冷脸。

　　他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多半没什么好话，语气冲、态度硬，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校外认识一堆闲散人员，校内没人敢轻易招惹，走廊里遇见，同学大多下意识绕着走。老师提起他只有叹气，班主任找他谈话十次有九次谈不拢，最后只能丢下一句“你爱怎样怎样”，转身就走。

　　所有人都觉得，池烬是个彻头彻尾的混混。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小子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

　　看见低年级学生被堵在巷口勒索，他会冷着脸上去把人赶跑，嘴上骂着“多管闲事烦死了”，转身却把自己兜里仅有的几块钱塞给被吓哭的小孩。下雨天看见流浪猫缩在车底，他会默默把伞留在一旁，自己淋着雨走。食堂里有人不小心把汤洒在他身上，对方吓得连声道歉，他也只是皱皱眉，说一句“滚开别挡道”，却从来没有真的计较过半分。

　　他的软，藏在冷硬的外壳底下，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藏得很深很深。

　　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以为，自己本就是这么冷漠又混账的一个人。

　　而温寻，是和他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温寻坐在教室第三排的正中间，标准的好学生位置。

　　他是三中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霸，数理化竞赛奖项拿到手软，作文经常被当成范文朗读。长相干净清秀，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会弯出浅浅的梨涡，说话声音清朗，待人温和有礼，家境优渥，父母都是大学教师，从小被教得得体又明亮。

　　按照常理，这样的人，应该和池烬这种人毫无交集。

　　可现实是，温寻几乎是黏在池烬身上的。

　　从家属院一起穿开裆裤长大，池烬比他大三个月，实打实的年上。小时候池烬护着温寻，有人欺负这个斯文秀气的小眼镜，池烬第一个冲上去打架；温寻被锁在楼道里害怕，是池烬扒着窗户爬上去把他接下来。那时候温寻安安静静跟在池烬身后，一口一个“池哥”，乖巧得不像话。

　　长大之后，人生轨迹渐渐错开。
　　温寻一路顺风顺水，活成了所有人都喜欢的样子。
　　池烬则在家庭变故之后，一点点把自己封闭起来，长成了浑身是刺的模样。

　　可温寻从来没有松开过手。

　　下课铃声一响，数学老师还没走出教室门，温寻已经拎着错题本，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最后一排。

　　“池哥，别睡了，醒一醒。”

　　池烬埋在臂弯里，动都没动，声音含糊又不耐烦：“滚。”

　　“我不滚。”温寻拉过一把椅子，大大方方坐在他旁边，一点都不害怕他那张冷脸，“刚那道解析几何，下次月考大概率会考，我给你讲十分钟，你听懂一点是一点。”

　　池烬终于缓缓抬起头。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眼神刚睡醒，带着几分混沌，随即又被一层冷意覆盖。他瞥了温寻一眼，语气淡得像冰：“温寻，你是不是没别的事干了？”

　　周围几桌同学都悄悄往这边瞟。

　　谁都好奇，为什么天之骄子一样的温寻，非要死皮赖脸贴着池烬这个出了名的刺头。
　　有人说他们是亲戚，有人说温寻心地太好，想感化问题学生，也有人私下里嚼舌根，说池烬这种人不值得深交，早晚把温寻拖下水。

　　这些话，温寻不是没听过。
　　他只是从来没放在心上。

　　“我就想跟你待一块儿。”温寻笑得一脸坦荡，翻开错题本，笔尖点在题目上，“你看，这条辅助线这么一画，是不是一下子就清晰了？你其实一点都不笨，就是不肯学。”

　　池烬伸手，“啪”一声合上本子。

　　纸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了，别管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是好学生，前途光明，跟我这种混混待在一起，不嫌丢人？”

　　温寻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轻松地笑开：“丢什么人，你是我哥。”

　　一句“哥”，轻易戳中池烬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别过脸，重新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呐喊声远远传过来，阳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池烬心里很清楚，温寻口中的“哥”，是小时候的哥，是还没被生活磋磨得体无完肤的哥。
　　现在的他，早就不配了。

　　他是泥潭里的人，而温寻是天上的星。
　　星星一旦落进泥潭，只会一起脏掉。

　　他不能让温寻脏掉。

　　“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温寻又一次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妈炖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特意让我叫你。”

　　池烬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糖醋排骨。
　　那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甜。
　　在他父亲还在的时候，两家经常串门，温寻妈妈做的排骨，是他记忆里最安稳的味道。
　　后来家里出事，母亲一个人打几份工，早出晚归，三餐常常凑活，那种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就渐渐远了。

　　温寻一直记得。
　　一直都记得。

　　可越是记得，池烬就越不敢靠近。

　　“不去。”他干脆利落地拒绝，“没空。”

　　“又跟外面那些人混？”温寻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语气也认真起来，“池烬，你能不能别总跟他们来往？上次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再打一次，你想怎么样？”

　　上周的事，池烬自己都快忘了。

　　一群校外混混堵着一个转学生要钱，他刚好路过，看不过去，出手拦了。对方人多，他挨了好几下，胳膊肿了一大块，回家偷偷用红花油揉，以为藏得很好，结果还是被温寻撞见了。

　　那天晚上，温寻蹲在他房间的地板上，捧着他的胳膊，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没骂，没吵，只是声音轻轻抖着，说：“池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那一瞬间，池烬心里几乎溃不成军。

　　他这辈子谁都不怕，不怕老师，不怕混混，不怕生活苦，不怕前路黑。
　　唯独怕温寻难过。

　　“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池烬站起身，伸手捞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意搭在肩上，“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就想管你。”温寻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的手掌温热，掌心带着薄汗，握得不算重，却异常坚定。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看着你一步一步往下滑。”

　　池烬浑身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寻指尖的温度，顺着皮肤一路往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甩开，又舍不得。
　　想留下，又不敢。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恐惧、自卑、愧疚、不安，在这一刻一起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怕自己拖累温寻，怕温寻因为他被人指指点点，怕温寻因为他耽误前程，怕温寻有一天会后悔认识他。

　　他宁愿温寻恨他。
　　也不要温寻跟着他一起沉沦。

　　池烬猛地用力，甩开了温寻的手。

　　力道有些失控。

　　温寻本就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甩，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后背狠狠撞在桌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池烬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要回头，要伸手去扶，要问一句疼不疼。
　　可他的脚像钉在原地，理智死死拽住他的身体，逼着他不能回头，不能心软，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在意。

　　他必须狠到底。

　　“温寻，别给脸不要脸。”池烬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背对着温寻，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别再来找我，就当不认识。”

　　话音落下，他迈步走出教室，没有一丝停顿。

　　温寻扶着桌沿，慢慢站直身体。

　　后背传来一阵阵钝痛，可远不及心口的酸涩。
　　他看着池烬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他不是不懂。
　　他比谁都懂。

　　池烬是在推开他，是在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他推去一个更安全、更明亮、没有池烬的未来。
　　可他偏偏不想走。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光明坦荡的前途，
　　他想要的，一直都是池烬。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一说出口，连朋友都做不成。

　　池烬走出教学楼，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站定。

　　午后的风卷着树叶落下，落在他的肩头。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刚才那一声撞响，一直在他耳边循环。
　　他甚至能想象出温寻瞬间发白的脸色，和那双泛红的眼睛。

　　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可他不后悔。

　　长痛不如短痛。
　　早点断，对温寻好。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接起来，那边是嘈杂的背景音。

　　“烬哥，晚上老地方，上次那几个小子不服气，约架。”

　　是阿哲。

　　池烬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抬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
　　三楼靠窗的位置，温寻的身影隐约可见，正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写着什么。

　　像一幅规规矩矩、干干净净的画。

　　而他，是注定要弄脏这幅画的一笔墨。

　　池烬转身，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郊一处废弃的仓库，是这群人默认的聚集地。
　　空旷、阴暗、满地灰尘，墙角堆着废弃的钢筋和木板，一踩上去就发出吱呀的声响。

　　阿哲和另外三个人已经等在那里，对面站着五个比他们年纪稍大的男人，叼着烟，一脸凶相。

　　“池烬，你还真敢来。”为首的男人吐掉烟蒂，眼神不善，“上次的账，今天一次性算清。”

　　池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活动了一下手腕：“要打就打，废话那么多。”

　　他打架向来狠，不躲不闪，专挑对方薄弱的地方下手，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可对方人数占优，没过多久，他就渐渐落了下风。

　　一拳砸在脸颊，嘴角瞬间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后背接连挨了好几脚，疼得他眉头紧锁，膝盖微微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咬着牙撑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温寻的脸。

　　闪过温寻笑着递给他早餐的样子，
　　闪过温寻蹲在地上给他涂药的样子，
　　闪过温寻红着眼眶说害怕的样子。

　　要是温寻看见他现在这副狼狈模样，一定会又生气又心疼。
　　一定会皱着眉，骂他不爱惜自己。

　　想到这里，池烬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一点。

　　这样也好。
　　越狼狈，越不堪，温寻就越能彻底死心。

　　就在混乱扭打之际，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急促又带着慌张的呼喊。

　　“住手！别打了！”

　　池烬浑身一僵。

　　是温寻。

　　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少年背着书包，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凌乱，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惊慌和恐惧，在看到池烬脸上的伤和满地狼藉之后，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丝毫犹豫，温寻径直冲了过来，一把将池烬拉到身后，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牢牢护着他。

　　“你们不要再打了，我已经报警了！”温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双腿都在发软，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后退半步，“警察马上就到，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对面的几个人对视一眼，显然有些忌惮。
　　骂骂咧咧几句，终究是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大，撂下几句狠话，转身离开了。

　　仓库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空气中散不去的灰尘味。

　　池烬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温寻。

　　力道之大，让温寻再次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谁让你过来的？”池烬的声音又凶又冷，嘴角的伤口因为动作裂开，渗出血丝，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温寻，你是不是有病？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温寻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淤青，破掉的嘴角，凌乱的衣服，和那双盛满戾气的眼睛。
　　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池哥，你疼不疼……”他伸手，想去触碰池烬的脸颊，声音哽咽，“我带了药，我们先处理伤口好不好？”

　　“不用你假好心。”池烬偏头躲开，语气刻薄，“我怎么样，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立刻走，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走。”温寻固执地站在原地，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我担心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不需要你担心！”池烬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从今往后，一刀两断，不再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被他咬得异常沉重。

　　温寻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一直以为，不管池烬怎么凶、怎么推开他，他们至少还是朋友。
　　至少，还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可现在，池烬连“朋友”这层关系，都要亲手掐断。

　　“为什么……”温寻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破碎的颤抖，“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要这么对我？”

　　池烬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伸手擦掉温寻的眼泪，多想把人抱进怀里，说一句对不起。

　　可他不能。

　　一旦心软，之前所有的狠心，都会前功尽弃。

　　“你没做错，是我不配。”池烬别过脸，不去看他，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我这种人，只配待在泥里，不配跟你做朋友。”

　　说完，他不再看温寻一眼，拖着一身伤痛，一步步走出仓库。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温寻的哭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每一声，都割在他心上。

　　可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那天晚上，温寻在空旷阴冷的仓库里待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直到周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才慢慢捡起掉在地上的药盒，失魂落魄地往家走。

　　一进门，温母就看出了不对劲。

　　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湿透的衣角，和浑身散不去的低落，她心里一紧，连忙上前询问。
　　温寻再也绷不住，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他把所有的委屈、不安、恐惧和难过，一股脑全都哭了出来。

　　他哭池烬的狠心，哭自己的无力，哭那段快要被掐断的年少情谊。

　　温母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声一声地叹气。
　　她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比谁都清楚池烬的本性。
　　那孩子不是坏，只是命苦，只是太害怕拖累别人，才用最极端的方式，把身边唯一的光推开。

　　“小寻，给他一点时间。”温母轻声安慰，“他心里有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温寻埋在母亲怀里，默默点头。

　　他愿意等。
　　等池烬愿意回头，等池烬不再害怕，等池烬重新接纳他。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推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那天起，池烬开始了近乎残忍的疏远。

　　上学、放学，刻意绕开温寻常走的路；
　　温寻给他带早餐，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扔进垃圾桶；
　　温寻在教室想跟他说话，他要么埋头睡觉，要么直接起身离开；
　　在走廊偶遇，他目不斜视，径直擦肩而过，仿佛身边只是一个陌生人。

　　温寻没有放弃。

　　他依旧每天早起，买两份早餐；依旧整理好错题本，想递给池烬；依旧在池烬晚自习逃课之后，默默在教室多等一会儿。
　　可池烬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冷漠，一次比一次伤人。

　　直到某一天放学。

　　温寻像往常一样，跟在池烬身后。
　　池烬在路口停下，转身看着他，身边站着几个校外的混混。

　　当着所有人的面，池烬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温寻，你能不能别像条尾巴一样跟着我？看着就让人烦。”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哄笑。

　　温寻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那些戏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池烬的话，更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他最在意的地方。

　　他终于明白。

　　池烬是铁了心，要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剔除。
　　连朋友，都不想再做。

　　温寻没有再说一句话，没有再追上去。

　　他转过身，朝着与池烬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开。

　　背影单薄，落寞，却异常坚定。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池烬站在原地，看着温寻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路口。

　　身边的人还在打趣，说他够狠，连这么好的朋友都能说扔就扔。
　　池烬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可这点疼，比起心口的空落，根本不值一提。

　　他赢了。

　　他成功把温寻推开了。
　　温寻不会再跟着他，不会再被他拖累，不会再因为他陷入危险。
　　温寻会回到他本该有的轨道，安安稳稳读书，顺顺利利考大学，拥有光明灿烂的一生。

　　一切都如他所愿。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心口空得厉害，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风渐渐凉了下来，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远。
　　池烬独自一人站在路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孤单单，没有半点温度。

　　这个夏天还很长。
　　梧桐还会继续落，风还会继续吹。
　　他们还在同一座小城，同一所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

　　决裂是真的，疏远是真的，狠心也是真的。

　　可藏在冷脸下的牵挂，埋在心底的在意，刻在岁月里的羁绊，同样也是真的。

　　有些告别，从来都不是结束。
　　只是另一段拉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