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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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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雨来了。
木屿知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暴烈的、敲打着窗的雨,是细密的、落在海面上几乎听不见的雨,只有被风送过来、碰到玻璃的时候,才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睁开眼。窗帘还是拉开了一条缝,但今天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不是金色的,是灰白色的。整个房间像被浸在一层很薄的水里。
沈识薇不在。被子已经叠好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杯咖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今天的豆子和昨天不一样——坚果味更重,咽下去之后有一点点焦糖的甜。不是带果香的。她昨天没说想喝什么,沈识薇就换了另一种。
她把杯子握在手里,听着雨声。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雨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屋里。姜乐音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本笔记本,但没有在画。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雨。顾雁行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咖啡杯,也没说话。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但姜乐音的脚缩在毯子底下,脚趾碰到了顾雁行的大腿侧面。谁都没有移开。
露台是空的。雨丝斜着落在木地板上,把那几把木椅淋成深褐色。海是灰色的,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沈识薇坐在落地窗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那本法学著作摊在膝盖上,但她在看雨。木屿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底座。沈识薇的脚就在她旁边——穿着白色的棉袜,脚踝很细。她看着那只脚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窗外的雨上。
温见清和迟寄从楼上下来。迟寄抱着大提琴,把它靠在沙发旁边。温见清坐下来,迟寄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迟寄把琴拿起来,没有拉,只是抱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着,没有出声。雨声从落地窗外面渗进来,琴弦在她指腹下微微凹陷。
安静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我们来拍张照吧。”姜乐音忽然说。
她把腿从毯子底下伸出来,踩到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她的脚趾蜷了一下。“下雨天,大家都在,拍张照。”她去找手机,发现手机在茶几另一头。顾雁行伸手帮她拿过来,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姜乐音打开相机,举起来。镜头里,六个人散落在客厅各处——迟寄抱着琴,温见清坐在她旁边;木屿知坐在地板上,背靠沈识薇的沙发;沈识薇在沙发上看雨,手里端着咖啡杯;顾雁行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姜乐音刚才盖的那条毯子。
“你们靠近一点。”姜乐音说。
没有人动。
顾雁行往姜乐音那边挪了挪,手臂贴上了她的手臂。温见清把靠垫拿开,坐到迟寄旁边,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了。木屿知往后靠了靠,肩头碰到沈识薇的小腿。沈识薇没有移开。
姜乐音按了快门。
她看了看照片,不满意。“再来一张。木屿知你笑一下。沈识薇你看镜头。”
木屿知笑了。沈识薇没有看镜头,但她把咖啡杯放下了。
姜乐音又按了一张。这一张里,沈识薇的目光从窗外移了回来,落在了镜头方向——也可能是落在了镜头前面坐在地板上的那个人身上。
“这张好。”姜乐音说,把手机递给大家看。
照片里,迟寄低着头看琴,温见清在看她。顾雁行在看姜乐音举手机的手。木屿知在笑,嘴角弯着。沈识薇的眼睛——深褐色的,在灰白色的雨光里变成很浅的琥珀色——正微微垂着。看的方向比镜头低一点。
木屿知看到了。她把手机还给姜乐音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发给我。”她说。
姜乐音说好。
雨还在下。姜乐音把手机放下,又把脚缩回毯子里。这一次她的脚趾碰到了顾雁行的腿,没有缩回去。顾雁行也没有动。毯子底下,两个人的温度混在一起。
“我们来接点什么吧。”姜乐音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被雨声带慢了。“下雨天,不要浪费。”
“接什么。”顾雁行问。
“诗词。或者句子。关于雨的。谁接不上来就回答一个问题。”
温见清把靠垫抱在怀里。“你先。”
姜乐音想了想。“天街小雨润如酥。”
顾雁行看了她一眼。“你会背诗。”
“开咖啡馆的就不能会背诗吗。”
顾雁行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她想了想。“大雨落幽燕。”
温见清接:“斜风细雨不须归。”
迟寄抱着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音。她想了想,声音不大:“一蓑烟雨任平生。”
轮到木屿知。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沈识薇的小腿,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棉袜传过来。她看着窗外的雨。海面是灰白色的,雨丝斜着落进海里,溅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我不知道。”她说。“脑子里全是雨声。没有句子。”
姜乐音笑了。“你是学文学的,你说‘没有句子’。”
“就是因为学文学的,”木屿知说,“知道那些句子都不是我自己的。写雨写得最好的人,已经把话说完了。”
安静了一瞬。雨声涌进来。
“那你自己的呢。”沈识薇说。
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被雨声裹着,比平时轻。木屿知微微侧过头,只能看到沈识薇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用你自己的话,”沈识薇说,“说现在的雨。”
木屿知看着窗外。雨丝落在海面上,溅起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又被新的雨丝打乱。雾从海平线那边慢慢漫过来,把天和海揉成同一种灰白色。露台上的木椅被淋得湿透,椅背上挂着一滴很大的水珠,越聚越大,然后突然坠落。
“现在的雨,”她说,声音很慢,“落在海面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海。”
没有人说话。
迟寄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像雨落在水面上的音。
沈识薇的手从沙发扶手上移开了。木屿知感觉到她的手指——很轻地、像是不经意地——落在自己头顶。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像是在整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做。
木屿知没有动。她的头顶还留着那一瞬的温度。
姜乐音的声音打破了安静。“木屿知你这个答案太犯规了。‘分不清是雨还是海’——这是你自己的句子。”
木屿知低下头。“随便说的。”
“随便说的才最真。”姜乐音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学文学的人就是这样,说‘我不知道’,然后说出最好的一句。”
顾雁行在旁边“嗯”了一声。
温见清说:“迟寄还没拉琴。让她拉一首。”
迟寄没有推辞。她把琴在膝盖间放稳,弓搭上琴弦。第一个音从琴弦上浮起来,很轻,像雨落在海面上。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旋律慢慢展开,不是任何一首大家听过的曲子,是她自己即兴拉的。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琴,哪个是雨。
温见清闭上眼睛。姜乐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顾雁行的手放在毯子上,手指随着琴声轻轻敲着。
木屿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沈识薇的沙发。沈识薇的脚在她旁边,白色的棉袜,脚踝很细。琴声里,那只脚轻轻移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臂。隔着棉袜,温度传过来,比雨天空气的温度高一点。
没有移开。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歇。
不是停了,是歇——天空还是灰白色的,雾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栋别墅都裹进去了。露台上的木椅被淋得湿透,椅面上积着一小汪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木屿知走到露台上,脚踩在湿漉漉的木地板上。她站在栏杆边。栏杆上全是水珠,她把手放上去,掌心贴住那些水珠。凉的。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湿木地板上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小心,更慢。木屿知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她旁边。沈识薇站到了她右边,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今天没有日落。”木屿知说。
“嗯。”
“但雾也很好看。”
沈识薇没有接话。她的手也放上了栏杆。和木屿知的手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栏杆上积着水,她们的手放上去的时候,水珠被挤开,沿着木纹往两边流。木屿知看着两个人的手。沈识薇的手背上沾着水珠。
她把自己的手往旁边移了一点。水珠在她掌心下被推开。
沈识薇的手也移了一点。
两个人的小指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木屿知感觉到自己的小指边缘碰到了什么——凉的,湿的。可能是水,可能是沈识薇的小指。她没有动。沈识薇也没有动。
雾从海面上漫过来,把露台、栏杆、她们两个人,都变成灰白色里很淡的影子。
“你下午说的那句话。”沈识薇说。声音被雾裹着。
木屿知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蜷了一下。水珠从她指缝间挤出来,顺着栏杆的弧度往下滑。
“分不清是雨还是海。”沈识薇说。她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读一行很重要的字。
木屿知没有说话。
沈识薇的小指动了一下。在水珠底下,很轻地,碰了碰木屿知的小指。
碰了一下,就移开了。
像雨落在海面上。分不清是碰,还是没碰。
晚上,信件。
木屿知趴在床上。沈识薇在浴室洗澡,水声和窗外的雾混在一起。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信封。信封上写:沈识薇。
投进信箱的时候,信箱上那个小贝壳被雾气蒙湿了。她摸了摸,指尖沾湿了。松手。信落进去。
回到床上,关灯。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沈识薇走出来,头发湿着。木屿知背对着她,呼吸放得均匀。她听到沈识薇擦头发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信箱被打开的声音。信封被抽出来的声音。
安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没有走向抽屉,而是停在了房间中央。
木屿知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感觉到沈识薇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是平时那种很轻的、很快就移开的目光,是停住了的。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往她自己的床走过去。抽屉被拉开的声音。信被放进去。抽屉合上。
木屿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雾把海浪声也裹住了,变得很远,很轻。她翻了个身,面朝沈识薇的床。黑暗中,她看到沈识薇的轮廓——侧躺着,面朝她这边。两个人面对面,隔着房间中央那片灰白色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
木屿知不知道沈识薇有没有闭上眼睛。因为她自己也没有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