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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风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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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晨,木屿知醒来的时候,窗帘已经被拉开了一条缝。不是她拉的。沈识薇每天早上起床之后会先把窗帘拉开一小半——刚好够晨光照进来,但不会直射到床上。木屿知侧躺着,脸颊贴着枕头,没有动。那道光落在地板上,在她和沈识薇的床之间,画出一道窄窄的金线。
沈识薇不在。被子已经叠好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杯咖啡。白色陶瓷杯,把手朝着她的方向。她端过来喝了一口——偏酸的,有果香。带果香的。
她把杯子握在手里,坐了一会儿。
浴室里,沈识薇的牙膏盖是盖好的。木屿知拿起自己的牙刷,挤牙膏的时候发现牙膏是新换的——昨天那管已经瘪了,今天是一管新的。不是她换的。她把牙刷塞进嘴里,刷着刷着,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又移开了。
下楼的时候,她听到了姜乐音的笑声。从露台传来的。她端着咖啡走出去,看到姜乐音和顾雁行并排坐在木椅上。姜乐音盘着腿,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手里拿着笔。顾雁行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咖啡,在看姜乐音画画。
“你在画什么。”木屿知走过去。
“拿铁。”姜乐音头也没抬,“顾雁行说昨天的猫画得不像,我重画一个给她看。”
顾雁行端着咖啡杯,杯沿停在嘴唇边。“我没说画得不像。我说胡须太长了。”
“拿铁的胡须就是很长的。”
“比别的猫长?”
“比别的猫长。”
木屿知凑过去看。笔记本上,一只橘猫正躺在吧台上,肚子圆滚滚的。胡须确实很长,往两边伸出去,几乎占了半页纸。猫的眼睛眯着,一脸餍足。姜乐音正在给猫的耳朵加阴影,笔尖很轻地蹭着纸面。
顾雁行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了指猫的尾巴。“尾巴应该翘起来。拿铁偷吃蛋糕的时候,尾巴是翘的。”
姜乐音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第一天晚上。你说它偷吃了半块芝士蛋糕,躺在吧台上,肚子圆滚滚的。你没说尾巴,但我猜的。”
姜乐音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猫的尾巴改成翘起来的。尾巴尖弯成一个小钩子。改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了看。“是翘起来好看。”
顾雁行“嗯”了一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她的嘴角。
露台另一侧,迟寄在练琴。今天不是巴赫,是一首很慢的曲子,音与音之间隔着很长的空隙。温见清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医学期刊,但没在看。她的眼睛闭着,手指在期刊封面上轻轻敲着——和迟寄拉琴的节奏一样。
迟寄拉错了一个音。她停下来,抿了一下嘴唇。
“没关系。”温见清说,没有睁眼。“从错的地方继续就好。”
迟寄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这一次没有错。
木屿知在沈识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沈识薇面前摊着那本法学著作。木屿知坐下来的时候,她正好翻过一页。书页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今天的咖啡。”木屿知说。
沈识薇没有抬头。“嗯。”
“是带果香的。”
沈识薇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手指按在书页边缘。“你说想喝带果香的。”语气平平的。
木屿知端着咖啡杯,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你还记得。”
沈识薇没有接话。但木屿知注意到,她按在书页边缘的手指没有继续翻页。那一页她看了很久。
上午九点,节目组送来了任务卡。姜乐音拆开,念出声:“今天的任务:学习一项新技能。六个人分成三组,每组两人。任务完成后,由‘老师’评选最佳学员。分组方式——自由组合。”
顾雁行已经站起来了。“那我要教你冲浪。”
姜乐音抬头看她。“现在?”
“浪不等人。”
姜乐音被她拉着走,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我没带泳衣——”“穿我的。”“你的我穿不下——”“差不多。”门关上了。
温见清和迟寄自然成组。迟寄要教温见清拉大提琴。温见清说:“我从来没拉过。”迟寄说:“没关系。从最开始的开始。”她把自己的琴递给温见清。温见清接过去,琴身靠在她膝盖上,她扶着琴颈的手势很轻,像扶着什么不确定的东西。迟寄蹲下来,把温见清的手指一根一根放在琴颈上。放好之后,她看了看,把温见清的食指往左移了一点。“这里。”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按了按。温见清的手指被按在琴弦上,指腹压出一道很浅的凹痕。
木屿知看向沈识薇。沈识薇还在看那本书,但目光在同一行字上停了太久。木屿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沈识薇抬起头。
“你教我什么。”
沈识薇合上书。“你想学什么。”
“你会的。”
沈识薇看着她。晨光从纱帘后面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想了想,站起来,走进厨房。木屿知跟过去。沈识薇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手冲壶、滤杯、滤纸。她把滤纸折好放进滤杯,用热水冲了一遍,把冲过的水倒掉。动作不快,每一道工序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停顿。
“手冲咖啡。”她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我教你。”
她把磨豆机递给木屿知。木屿知接过去,手柄是木质的,被握过很多次,表面很光滑。她开始摇。磨豆子的声音填满了厨房。沈识薇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慢一点。不用急。”
木屿知把速度放慢。豆子的香气慢慢散出来,偏酸的,带果香。
“你早上煮的,就是这种豆子。”
“嗯。你昨天说想喝带果香的。”
木屿知摇着手柄,一圈一圈。她发现沈识薇没有说“你昨天在月光小屋里说”——她说的是“你昨天说”。月光小屋被省略了。
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沈识薇把水烧开,等了一会儿,让水温降下来。她把水壶递给木屿知。“从中心开始。画圈。不要太快。”木屿知接过水壶。壶嘴很细,比她想象的重一点。她把壶嘴对准滤杯中心,开始倒水。水流从壶嘴里落下来,是一条不太稳的线。她的手在抖。
沈识薇的手覆上来了。
从她的手背侧面贴上来,掌心覆住她的手背,手指拢住她的手指。木屿知的手被完全包住了。沈识薇的手比她的大一点,手指更长。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画圈。”沈识薇说。声音在木屿知耳朵旁边,很近。
沈识薇握着她的手,开始画圈。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水流均匀了,不再抖。咖啡粉被热水焖出细密的泡沫,鼓起来。木屿知看着那些泡沫,但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手背上——沈识薇的掌心,沈识薇的手指,沈识薇握着她时的力度。不紧,不松。
“水流不要太快。让它自己流下去。你不用用力。”
木屿知没有用力。她完全放松了手,让沈识薇带着她画圈。咖啡的香气升起来,偏酸的,带果香。泡沫慢慢塌下去,咖啡液从滤杯底部滴落,一滴,又一滴。
“好了。”沈识薇说。
她的手移开了。木屿知的手背一下子凉了——被握过的地方,皮肤还残留着那种温度,变凉的速度比别处慢。
沈识薇把滤杯拿开,端起玻璃壶,倒了一小杯,递给木屿知。“尝尝。”
木屿知接过去,喝了一口。是她早上喝到的味道。“好喝。”她说。
沈识薇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过去,喝了一口。就在木屿知喝过的位置。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
下午,三组人重新聚在露台上。
姜乐音的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把T恤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坐在椅子上,把脚缩起来,脚背上沾着沙子。“我站起来了。站在冲浪板上了。就一小会儿。然后摔进海里了。”
顾雁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站起来了三次。第一次一秒,第二次两秒,第三次三秒。”她把一条干毛巾递给姜乐音。
姜乐音接过毛巾,开始擦头发。“你还数了?”
“数了。”
姜乐音把毛巾盖在头上,没有擦,就顶着。毛巾边缘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过了一会儿,毛巾底下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温见清把大提琴还给迟寄。她的手指上多了一道很浅的琴弦印痕,横过食指指腹。迟寄低头看了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印痕。“明天就会消的。”温见清说:“没关系。留着也挺好。”迟寄的手指在她指腹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拇指收回去的时候,在温见清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沈识薇坐在木椅上,手里端着咖啡杯。木屿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那壶手冲咖啡——木屿知煮的那壶,已经被喝掉大半了。
姜乐音把毛巾从头上拽下来。“评选最佳学员。顾雁行,你说,是不是我。”
顾雁行看着她。“是。”
“你都没犹豫。”
“不需要犹豫。”
姜乐音愣了一下,然后把毛巾搭在椅子扶手上。顾雁行伸出手,把她搭在扶手上的毛巾拿起来,对折了一下,放在茶几上。
迟寄轻声说:“温见清是。她第一次拉,就拉出了声音。很多人第一次拉不出声音的。”
温见清看着她。“是你教得好。”
迟寄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音。
轮到沈识薇。她放下咖啡杯,看了看那壶被喝掉大半的咖啡。
“木屿知。”
就三个字。没有解释。
傍晚,太阳开始往下沉。
木屿知坐在露台上。沈识薇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明天早上想喝什么。”沈识薇问。
木屿知转过头看她。沈识薇没有看她,在看海。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
“你煮的都可以。”
沈识薇的睫毛动了一下。“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是真的。”
沈识薇没有接话。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这一次,她的手在耳边停得更久了一点——指腹碰到耳廓,沿着边缘慢慢滑下来。
“木屿知。”她说。
“嗯。”
“你煮的咖啡,也很好喝。”
木屿知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蜷起来。这是沈识薇第一次夸她煮的咖啡。
海面正在变成橙红色。太阳的下沿碰到了海平线。
沈识薇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木屿知的手也放在椅子扶手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木屿知看着海面,但她余光里全是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微微蜷着的指节。
她把自己的手往旁边移了一点。很小的幅度。
沈识薇的手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小指——轻轻抬了一下,又落回扶手上。像是一个没做完的动作。
木屿知把自己的手移回去了。
太阳沉下去了。海面变成深蓝色。
沈识薇站起来。“我去煮咖啡。”她走进屋里。木屿知坐在露台上,把被沈识薇握过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她把手翻回去,放在扶手上沈识薇刚才放手的那个位置。木头是温的。
晚上,信件。
木屿知趴在床上。沈识薇在浴室洗澡,水声隔着墙传过来。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把信纸折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信封。信封上写:沈识薇。
投进信箱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信箱边缘停了一下。信箱是白色的,木头做的,上面系着一个小贝壳。她摸了摸那个贝壳。松手。信落进去,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回到床上,关灯。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沈识薇走出来,头发湿着。木屿知背对着她,呼吸放得均匀。她听到沈识薇擦头发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信箱被打开的声音。信封被抽出来的声音。
安静了很久。
然后抽屉被拉开的声音。信被放进去。抽屉合上。
木屿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海是黑色的。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沈识薇的床。沈识薇的呼吸很轻,均匀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木屿知看着黑暗里她的轮廓——被子下面微微起伏的弧度,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