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间》星月沐楚

2、第一个傍晚

　　房间比木屿知想象的大。

　　两面有窗，一面对着海，一面对着别墅后面的山坡。傍晚的光从两面窗同时照进来，在地板上交叠出一片暖金色的区域。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白色的床头柜。床单是米白色的，被子上有很浅的蓝色条纹，像海平线的颜色。

　　沈识薇选了靠窗的那张。她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整理东西。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效率的美感——衣服叠得整齐，边角对齐，像用尺子量过；洗漱用品按大小排列，从高到低；一本书放在床头，精装，深蓝色封面，很厚。她把书放正，书脊和床沿平行，然后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让它更齐。

　　木屿知坐在自己床上，把背包打开。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本散文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一支钢笔。她把散文集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沈识薇那本很厚的法学著作并排隔着一段距离，像一个矮个子和一个高个子站在一起，都不说话。

　　笔记本是新的。牛皮纸封面，第一页还空白着。她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第一天。海是灰色的。她穿白色。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沈识薇还在整理。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衣柜，然后站起来，把空了的行李箱合上，立起来靠在墙边。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做每一件事都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哪怕只是收行李箱。

　　楼下传来姜乐音的声音：“你们好了吗——要不要一起做饭？”

　　木屿知看向沈识薇。沈识薇说：“走吧。”

　　厨房很大，白色橱柜，中间一个岛台。冰箱里已经备好了基础食材——蔬菜、鸡蛋、意面、水果，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调料。姜乐音打开冰箱看了一圈，转过身来，眼睛是亮的。

　　“我来做吧。你们等着吃就行。”

　　顾雁行靠在岛台边，手臂交叉在胸前。“我刀工还行。切东西叫我。”

　　姜乐音看她一眼，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洋葱。“那你切洋葱。”

　　顾雁行接过洋葱，走到砧板前。她拿刀的方式很稳——手指蜷着，指关节抵着刀面，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均匀而流畅。洋葱在她手下变成透明的薄片，再变成细丝，整个过程没有停顿。

　　姜乐音在旁边看着，说：“你真会啊。”

　　顾雁行没抬头。“切多了。”

　　“切多了是什么意思？”

　　“教冲浪之前，在餐厅后厨打过工。”

　　姜乐音愣了一下。这是顾雁行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不是自我介绍的时候，是在切洋葱的时候，随口带出来的。像是只有在手里做着什么的时候，她才会不经意地打开一点点。

　　“那你还会做什么？”姜乐音问。

　　顾雁行想了想。“洗碗。拖地。杀鱼。”

　　“杀鱼？”

　　“海边餐厅。”

　　姜乐音笑了。“你简历好丰富。”

　　“还行。”顾雁行把切好的洋葱丝拨到碗里，刀刃在砧板上刮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活着总得吃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木屿知在旁边听到了，觉得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感慨，像事实。

　　温见清在收拾餐桌。她把碗筷一套一套摆好，筷子并齐，碗沿对着椅子的方向。动作不快，但每一套之间的距离是均匀的。

　　迟寄站在旁边，问：“需要我帮忙吗？”

　　温见清把一摞碗递给她。“你把这个摆一下就好。”

　　迟寄接过碗，认真地摆。她摆完第一套，退后一步看了看，把碗往左移了一点点。又看了看，移回去。温见清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摆到最后一套的时候迟寄的手滑了一下，碗在桌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她立刻扶住，转头看温见清。

　　温见清说：“没事。”

　　迟寄说：“我怕摔了。”

　　“摔了就摔了。”温见清说，语气和她说“我带了一把伞”的时候一样平常。“碗摔了可以再买。”

　　迟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摆。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那么僵了。

　　沈识薇在水槽边洗水果。草莓，蓝莓，几个柠檬。她把草莓蒂一个一个摘掉，放在滤水篮里沥干。水流的声音很轻，她做得很专注。

　　木屿知在擦杯子。透明玻璃杯，用白色的干布擦，擦到透亮。她就站在沈识薇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沈识薇洗好的草莓放在篮子里。木屿知伸手去拿了一个，塞进嘴里。草莓很甜，带一点微酸。她含着草莓，含含糊糊地说：“甜。”

　　沈识薇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把草莓篮子往木屿知那边推了推。

　　很轻的动作。甚至没有看木屿知，只是用手背把篮子往她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木屿知又拿了一个。这次她没有吃。她把那颗最大最红的草莓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篮子里，放在最上面。

　　是留给谁的，她自己也没想清楚。

　　后来那颗草莓被沈识薇吃掉了。木屿知看到的。沈识薇站在水槽边，从篮子里拿起那颗最大的草莓，看了一秒，然后放进嘴里。吃完之后她继续洗柠檬，什么表情都没有。

　　木屿知低下头，继续擦杯子。那块玻璃已经被她擦了三遍了。

　　晚饭是姜乐音做的番茄意面，配烤蔬菜和柠檬水。六个人把菜端到露台的长桌上。海风把柠檬水的表面吹出细小的波纹，杯壁上凝着水珠，被夕阳照成淡金色。

　　姜乐音举杯。“敬第一天。”

　　所有人都举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被海风裹着散掉了。

　　沈识薇坐在木屿知对面。木屿知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会听别人说。姜乐音在讲她咖啡馆里那只叫拿铁的橘猫——怎么偷吃客人的蛋糕，被抓到之后怎么装无辜，装完之后怎么又去偷。

　　“有一次它偷吃了整整半块芝士蛋糕，”姜乐音比划着，“那么大一块。吃完之后躺在吧台上，肚子圆滚滚的，一脸‘你打我啊’的表情。”

　　顾雁行说：“猫都这样。”

　　“你不懂，拿铁特别会装。”

　　“我懂。”顾雁行叉了一颗烤西兰花。“我教冲浪的时候也特别会装。”

　　姜乐音笑出来。“你装什么？”

　　“装不累。”

　　温见清笑出声。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被戳中了，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迟寄也笑了，慢了半拍，像是那个笑话在她脑子里多转了一圈才落地。

　　沈识薇没有笑。但她放下叉子，听她们说话。她的目光在说话的人身上停留，然后移开，偶尔落在木屿知身上。很短的停留，像是不小心扫到的。

　　木屿知每次都察觉到了。因为她也在偷偷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海风里碰到过几次。每一次都是木屿知先移开。她怕看久了，会被发现。

　　但沈识薇已经发现了。她只是没说。

　　吃完饭，六个人一起收拾。顾雁行洗碗，姜乐音在旁边擦干。温见清把剩菜收进冰箱，迟寄跟在她后面，把她打开过的柜门一个一个关上。沈识薇擦桌子，木屿知扫地。六个人在厨房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都在同一个空间里。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是舒服的。

　　木屿知扫到沈识薇脚边的时候，沈识薇往旁边让了一步。木屿知说“谢谢”，沈识薇说“嗯”。就这一个字。但木屿知觉得，她应得比自我介绍的时候轻了一点。

　　晚上九点，节目组送来了信封和信纸。每人一套，奶白色的信纸，浅蓝色的信封。规则写在一张卡片上：每晚睡前，你可以给任意一个人写一封信。投进对方房门上的信箱。可以署名，也可以匿名。第二天早上送达。

　　姜乐音把卡片念完，抬头看大家。“哇。”

　　顾雁行说：“你‘哇’什么。”

　　“就是觉得——”姜乐音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这个环节好浪漫。”

　　顾雁行没说话。但她看了一眼姜乐音手里的信纸。

　　六个人各自散开，回到房间里写信。

　　木屿知趴在床上。信纸摊在枕头上，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沈识薇在浴室洗澡，水声隔着墙传过来，很轻，像另一片海。

　　她写了：今天的海是灰蓝色的。

　　停了一下。又写：和你的衬衫颜色很像。

　　她看着这两行字，觉得太明显了。笔尖悬在“你”字上方，像是想把那个字涂掉，换成别的。换成什么呢。换成“今天沈识薇穿的衬衫颜色”吗。那更奇怪。

　　她没有涂。

　　她写了第三行：晚安。

　　署名：木屿知。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沈识薇。

　　然后趁沈识薇还没出来，快步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沈识薇的房门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小信箱，木制的，上面用细绳系着一个小贝壳。

　　她把信投进去。信封落入信箱底部，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回到床上，她把被子拉上来，关了自己这边的灯。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到。

　　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沈识薇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擦着。木屿知背对着她，呼吸刻意放得均匀。她听到沈识薇擦头发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短。像被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

　　然后擦头发的声音继续。

　　木屿知闭上眼睛。她在黑暗里想，那封信现在在她门上的信箱里。和她只隔了一道门。

　　第二天早上，木屿知醒来的时候，沈识薇已经不在房间了。窗帘被拉开了一角，海上的晨光从那条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咖啡。

　　还冒着热气。

　　她坐起来，看着那杯咖啡。白色陶瓷杯，把手朝着她的方向。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豆子和昨天的不一样——偏酸的，有一点点果香，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很浅的回甘。

　　她把杯子握在手里，坐了很久。

　　后来她在备忘录里写：她没有回信。但她倒了一杯咖啡。是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