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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抵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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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屿知是第一个到的。
白色别墅立在海岸线上面。推开门的时候,海风从身后涌进去,比她先进了屋子。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等风停。
客厅比她想象的大。整面的落地窗,白色纱帘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缓慢呼吸的胸腔。海在窗外,灰色的,和天色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米白色的,棉麻质地,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进去。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觉得安静得太满了,就从包里拿出那本散文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没有读进去多少。注意力被海风分走了一半,另一半悬在门上。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响了。
她抬起头。
沈识薇推门进来。白色棉质T恤,浅色牛仔裤,头发用深蓝色的皮筋随意扎着。进门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适应室内的光线,然后看到了沙发上的人。
木屿知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书从膝盖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
“你好。”她说。
“你好。”沈识薇说。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她这个人——不占空间,但不会被忽略。
“我叫木屿知。”
“沈识薇。”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下,然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不是刻意远离,是自然地选了有空间的位置。
两个人隔了大约一人的距离。木屿知重新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沈识薇没有拿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窗外。她的坐姿很放松,后背靠着沙发,手放在腿上,像是不需要做任何事来填满等待的时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不是尴尬的那种,是两个人都不觉得必须说话的那种。
木屿知低头看书,但余光里全是沙发另一端的那个人。沈识薇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她坐着的时候几乎不动,只有睫毛偶尔扇一下。窗外的一道光落在她锁骨上,随着纱帘的起落明灭。
木屿知翻了一页书。那一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门又响了。
姜乐音推着行李箱进来,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她在打电话。
“——豆子的批次你帮我确认一下,那个埃塞俄比亚的如果到了就放冷柜,别放在外面——”
她看到客厅里坐着两个人,眼睛弯了一下,对着电话快速收尾:“好了我有事先挂了,你帮我盯着。”挂掉之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你们好呀!”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亮的,“我叫姜乐音。你们也是刚到吗?”
木屿知说:“我是第一个到的,这位是——”
“沈识薇。”沈识薇说。
姜乐音在木屿知旁边坐下了,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姜乐音。开咖啡馆的。”她说“开咖啡馆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自然的骄傲,不是炫耀,是真的喜欢自己做的事。
“好厉害。”木屿知说。
“不厉害,就是喜欢。”姜乐音环顾了一圈客厅,“这房子真好看。海也好看。”
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个字,但语气又是松快的。木屿知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像晒到太阳。
三个人坐着,话题断断续续的。姜乐音问了木屿知从哪里来,学什么。木屿知说学文学。姜乐音说那你会写东西吗,木屿知说会写一点,姜乐音说那你要把我们写下来。说完自己先笑了。沈识薇在旁边没有加入,但也没有完全抽离——姜乐音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从窗外移过来,落在说话的人身上,听完了再移回去。
门第四次打开。
顾雁行背着巨大的黑色户外包进来。她穿着工装短裤和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一件防风的薄外套,小臂露在外面,是被阳光反复晒过的小麦色。她进门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人,点了下头。
“顾雁行。”
就这三个字。然后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走过来,在姜乐音旁边坐下了。坐得很自然,像是随便选了一个空位。
姜乐音看了她一眼,很快,然后移开了。
“你是做什么的?”姜乐音问。
“冲浪教练。”
“哇。”姜乐音睁大眼睛,“那你一定很厉害。”
“还行。”顾雁行说,语气平平的,“教得会别人。”
姜乐音笑了:“那你这要求还挺高。不是自己厉害就行,还要教得会。”
顾雁行看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你开咖啡馆的,要求不是一样。”
姜乐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才进门听到你打电话。埃塞俄比亚,冷柜。”
姜乐音眨了眨眼,然后笑出来,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你耳朵真好。”
木屿知在旁边看着她们。顾雁行说话的时候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姜乐音说话的时候多,但每句话都让人想接。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像太阳,一个像风。
第五个到的是温见清。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稳的气息。不是刻意营造的,是她整个人——从拉行李箱的动作,到环顾客厅的目光,到点头的幅度——都在同一种节奏里。
“你们好。温见清。”
她坐下来,把医疗包放在茶几上。姜乐音问那是药吗,温见清说带了常用的,创可贴、晕车药、退烧药,以备不时之需。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我带了一把伞”。
“你是医生吗?”木屿知问。
“儿科。”
姜乐音说:“那你一定很有耐心。”
温见清笑了一下。很淡,但眼睛里有温度。“小孩子比较诚实。疼了就哭,好了就笑。不用猜。”
木屿知想,她说“不用猜”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倦意。像是她平时需要猜很多东西,而面对孩子是她唯一不需要猜的时刻。
迟寄最后一个到。
门开了,她站在玄关,背着大提琴盒。盒子比她的人宽,黑色,背带在她肩上勒出一道痕迹。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刘海粘在额角。
客厅里五个人都看向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五道目光同时照着,那个字就卡住了。她的手攥着琴盒的背带,指节泛白。
“不好意思,”她说,声音不大,“我走错了,司机绕了很久。”
温见清站起来。
她走过去,步子不快,走到迟寄面前。“很重吧。”她说,伸手帮她把琴盒的背带从肩膀上卸下来。动作很轻。
迟寄说:“还好。”但她的肩膀在琴盒离开的瞬间松了一下。
温见清把琴盒靠墙放好。“先坐。”
迟寄跟着她走到沙发区。她坐下来的时候,选了温见清旁边的位置。不是刻意的,是温见清走回去坐下,她就跟着坐在了那里。
六个人终于齐了。
客厅里坐了一圈。沙发上:木屿知、姜乐音、顾雁行,沈识薇在靠窗那一端。温见清和迟寄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两个沙发挨着。
短暂的安静。海风把纱帘吹起来,又放下去。
姜乐音先开口了:“要不我们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刚才都是断断续续的。”她笑了一下,“我先来。我叫姜乐音,25岁,开咖啡馆的。在市区有一家小店,养了一只猫叫拿铁。来这个节目是因为朋友替我报了名,说让我来玩玩。来了之后觉得——这里真好看。”
她说完了,目光自然地落在旁边的顾雁行身上。
顾雁行说:“顾雁行。22。教冲浪。”停了一下,“来这里是因为想看海。我那边的海和这边的不是同一个。”
姜乐音问:“有什么不一样?”
顾雁行想了想。“那边的海是工作。这边的是——”
“是什么?”
“还不知道。”顾雁行说,“所以来看看。”
她说完之后,目光移向温见清。
温见清坐直了一点。不是刻意端正,是习惯。“温见清,28岁,儿科医生。来这里是——”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想休息一阵。医院里待久了,需要换换空气。”
她说得很平静,但木屿知注意到她说“休息”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轮到迟寄。
她抱着膝盖,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迟寄。23岁。拉大提琴的。在乐团工作。”她说到这里就停了,像是已经说完了。
姜乐音轻声说:“是为什么来的呢?”
迟寄抿了一下嘴唇。“想认识一些人。”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考虑过的,“平时在乐团,除了排练就是演出。认识的人都是拉琴的。想认识……不一样的。”
她说“不一样的”的时候,目光从自己的膝盖上抬起来,扫过面前的人,最后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沈识薇开口了。
“沈识薇。22。学法。”她停了一下,“在国外读书。”
然后她停住了。
姜乐音等了一拍,以为她会像前面几个人那样继续说下去——说为什么来这里,说对这个地方的期待,说一点关于自己的什么。但她没有。
沉默延展了两秒。不算长,但在自我介绍接力的节奏里,那两秒像一个很浅的顿号,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是……朋友推荐我来的。”她最后说。
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信息。
木屿知注意到她说“朋友推荐”之前,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个别的答案从喉咙里浮上来,又被按下去了。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可能只有一直看着她的人才会发现。
木屿知一直在看她。
轮到木屿知。
“木屿知。20岁。学文学的。”她想了想,“来这里……想看看海。也想认识一些新的人。”
她和迟寄说的是同一句话。但她说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偏向了沈识薇的方向。不是刻意的,是目光自己过去的。
沈识薇的睫毛动了一下。可能是窗外的风,也可能不是。
自我介绍结束之后,客厅里的空气变了一点。不再是完全的陌生人之间的那种薄薄的客气,多了一层很浅的、刚萌出来的熟悉。
姜乐音看到茶几上的粉色信封,拿起来:“这是任务卡吗?”
“应该是。”温见清说。
姜乐音拆开,念出来:
“六位入住者,请自由组合,两人一间,选择你们的房间。别墅共有三间卧室,分别在二楼和三楼。”
短暂的安静。
顾雁行第一个开口。她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靠背上。“我不打呼噜。”
姜乐音笑出来。“我也不打。”
“那就我俩呗。”
“行啊。”
干脆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迟寄看着温见清。不是直视,是从睫毛下面看的,像是不确定自己可不可以问。
温见清察觉到了。她转过头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愿意和我一间吗?”
迟寄点头。点了两下,像怕点一下不够确定。
温见清笑了一下。
木屿知看向沈识薇。沈识薇正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楼梯。木屿知跟了过去。
“你选哪间,”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我都可以。”
沈识薇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三楼靠海那间。”
“好。”
沈识薇提着行李箱上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干燥的声响。木屿知跟在她身后,隔了三个台阶。
她看着沈识薇提行李箱的手——指节分明,骨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后颈的碎发在空气里轻轻晃动。脊背是直的。
木屿知想,三楼靠海。
后来她才知道,沈识薇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而沈识薇在自我介绍时咽回去的那半句,要等很久以后——等到棉棉来探班的那一天——才会被重新翻出来,让她终于看懂那个顿号里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