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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表 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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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缚躺在院子外的枯草坪上,看着天空,眼泪在眼眶打转,却没有落下。
这个时间,南楠那群人应该准备散了。
言缚缓了很久,才从院子里站起来,她颤颤巍巍的去开门。烟散得差不多了,可还是遗留木制品灰香残留的味道。
言缚开始打扫。她发现地铺、木桌被烧,冰箱里的食物也被抢光,还有杂物箱被翻了个底朝天,还好,鞋子还在,言缚拿起来一看,鞋底措不及防的掉在了地上。屋外,水龙头连接的水管也被剪坏。
真糟心。她想。
言缚收拾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把屋子变回原来样,兜兜转转这么久,那只青肿的腿倒是没有什么知觉了。
明明是昨天才拿回来的东西,今天就被毁了,鞋子还可以修,怀表只是被熏黑表盖,而信……却不见了踪影。
被烧了吧。
母亲的遗书没有见着,那群人打开看了还嘲笑了吧?最后那封信烧毁在火里,就和母亲一样。
言缚心里默默想着。
言缚用手抹了一把泪水,手上沾着的黑灰残留在她脸上,像是一名丑角。她瘫倒在地,那股被忽略的疼痛涌上来,她捏紧衣服一角,咬紧牙关。
不远处的杂物箱被支棱着掀开,露出怀表的铁链子,原本古铜色的链子被熏成暗沉的黑褐色,彻底映不出光了。
杂物箱掀开的狭小缝隙里透出亮蓝色的光,昏暗的房间因这股光而不显得彻底死寂。像是深海里漏下的一线天光。
言缚被这亮光吸引。她的心跳声撞在胸膛上发出闷响,耳鸣声与心跳声交杂。她瞳孔微微缩小,膝盖生硬地磕在瓷地板上,言缚的腿颤了一下。她手脚并用,往杂物箱爬去。
她抬起手,碰了碰杂物箱的盖子,然后打开。
那亮蓝光刺得言缚眯眼,随后摸到怀表,她感受到一阵漆黑的透凉感。
言缚转身靠着杂物箱,搓了搓表盖古铜上的深灰色,上面嵌的两块玻璃还是原来一样,只不过有点糊了。
“这表怎么一直冒光啊?”才打开一条缝,表就传出声音。
言缚倒不是很惊讶。甚至觉得这或许就是这样设计的。
言缚把表盖翻上去,亮蓝色的光渐渐消失了,而那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欸?没闪了。”那声音道。
“这是……”怀表打开后,是一个形式复古的表盘,而在外镶嵌着一颗蓝宝石,言缚在手上打量半天没有找到发声的孔也没有找到开关。
那怀表突然出声:“怎么还会出声?买的盗版?”
言缚酝酿一下,说着:“原来是会读心术的表。”
那声音像是释怀了,笑着说:“什么啊,到底怎么回事?你谁?”
“……言缚。”
那个声音停了很久也没有答复,言缚眼神黯然,她反复用手指上的薄茧摩擦表壳上凹凸不齐的纹路。
然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声音响起:“……言缚?”
“嗯。”言缚应了声。
“真叫言缚?”那声音道。
“嗯。”言缚回。
“我叫知纾,”那声音隔了一会儿,道,“这是远程通话系统嘛,你住在哪里?”
“……隅镇。”言缚顿了顿,想着反正对面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说了也没关系吧。两人的声音很相像,可是一听便知道不是同一个人。
知纾压低声音道:“骗人的吧,我也在隅镇。”
知纾继续说:“我是学生,暑假我一般回家乡。”
听到“隅镇”这个名字,言缚微微张嘴,“但我好像从来没有遇过你这种人。”她说着说着声音逐渐低下去了。
紧接着是知纾那边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我妈妈找我了,抱歉。”知纾的声音小了些,语气中带着恐慌,话音刚落,怀表又开始闪光,这次闪了一次就没有再闪。
屋外暮色降临,夕日的光辉洒在地上,透过那个细小的门缝,照映在言缚双手捧着的怀表上,她盯着怀表,然后起身。
“咕咕咕”肚子措不及防的叫了起来,言缚揉着肚子,这份饥饿感很空洞,没有痛感仅有空虚,言缚习惯了这种感觉,所以言缚会饿着肚子早睡。
天空被涮洗成深蓝,像是沾了水的衣服,沉重的、压抑的。言缚的泪水早已枯竭,空洞的眼神下是无望的夜晚。她把怀表藏在枕头下,但因为枕头的棉充不足,怀表磕着言缚的脑袋。
那一晚言缚都没有睡好,在晚归的父亲离开后,言缚就起身了。她看到不远处的小椅子上摆着一张五十元的钞票,上面的折痕和污渍很明显,应该被流通很多次。
言缚起身整理好客厅,攥着钞票,拿着怀表就匆匆赶去镇上。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人有些多和杂,言缚凭借瘦小的身体,穿梭在人群中。她在各个店铺购了很多东西,那些店老板也都认识这位家境不好的女孩,他们的目光像刺一样扎在言缚身上。
一路上,她的头被压得抬不起来。
直到远离镇的归家路,言缚才舒口气。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空气也燥热起来,言缚的腿已经没有痛的感觉了,昨天的忙碌已经彻底断了她的神经,只剩下颤抖。
即使是正午,因为阳光几乎照不进来,所以言缚家很昏暗。言缚推开门,把满是裂纹的窗子都支愣起来,这时,她看到一扇窗的玻璃上沾着泥土的指纹,言缚顺手抽了一旁的卫生纸,扣这发干的泥印。
然后她又从杂物箱里拿出那双坏掉的板鞋,比划了一下掉下来的鞋底,拿起刚买的强力胶水,小心翼翼的涂在鞋底沿边,接着粘在一起。
强力胶水滴在了她的手上,她也丝毫不在意。直到把鞋子修好,胶水已经在她手上结成一块硬的、透明的结晶,它散发出很凉的气味,很像镇上劣质车的汽油味。
接着,言缚来到外院。水管被剪了,昨天没有足够的胶布,现在买足了。她熟练的握着两头断开的水管,然后用胶布一圈一圈固定,重复了几次后才松开手。她打开水龙头,听到“咕咚咕咚”的声音才捡起胶布回去。
她简单用肥皂洗个手,就开始吃她的午饭——一个肉松少得可怜的面包。
她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板上,窗外的景色就是她的下饭菜,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蜷成一团小口小口的吃着,她提前把表层的肉松提前扒拉下来,然后放在包装袋的角落,等吃完再细细品尝肉松。
家里没有热水器,趁今天天气好,言缚打算去外面打温水用来洗头发,正好她买了香皂。
吃完言缚就匆匆在腥味重重的厨房找木水桶。
木水桶内壁爬出一条条潮痕,缝隙湿的地方填满苔藓,似乎在为它添一丝生机。
言缚胡乱抓了一下头发,提上木桶揣上怀表就出了门。她沿着树荫处的泥路走着,好一会儿才到了溪边,她蹲下身子看着水面倒映着自己模糊的脸,她随手捡了片落在地上的绿叶,然后把它放在溪水上,那片叶子随着水流,漂向远方。
她注目叶子,直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缓过神来的她,拿着木桶接了半满的水,她伸手放在水里,凉凉的,却很温和。她单手先试着提了提,不行——于是两手一起握着把手往上提,她走了几步,水却晃得很,水花溅湿她的衣服和裤子,她只好小步前进并隔一段距离就停下。
重复几次后她的背就出了薄汗,白短袖紧紧贴着她的肌肤。她喘着粗气,双手撑在木桶的边缘,低头看着水面映照的自己。她抬起恍恍惚惚的头,前面是一片树荫,她又一鼓作气把木桶提到那里,她想要休息一下,于是靠着树坐在草上。
她闭着眼,听着知了的叫声和微风的萧瑟。不远处好像传来嬉笑声,言缚下意识睁开眼,然后慌张地提着木桶躲在草丛里。
是南楠她们。
她们在聊什么。
“真的吗南楠?你姐姐要来了?”有个人按耐不住的问。
南楠点点头,“是啊,再过三天就回来了。”她瞟了眼草丛,然后回答。
言缚趴在草丛里,捂着嘴,她却不自觉的颤抖,即便用手狠狠的揪了大腿,也没有停下,反而心跳跳得越来越快。
有人注意到南楠的心不在焉,问道:“可南楠姐看上去并不开心啊,你不是和姐姐关系很好吗?”
听到这句话,南楠脚步停了停,小声念道:“关系……很好吗。”随后她回眸一笑,“是啊,很好呢。”她扯扯嘴角,继续走着。
一行人从一个话题聊到另一个话题,谈笑声越来越远。
等彻底听不见后,言缚才从草丛里站起来,她拍拍身上的泥土,左顾右盼,最后提着木桶出了草丛。
言缚抓抓脸,她回想起她们的对话,那个南楠的姐姐又要回来了,想到这里言缚皱皱眉头。
但多想也没用,言缚准备继续提起木桶……
“喂,言缚,好巧啊!”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言缚提起的水桶从手中滑落,“扑通”一声,水溅出了很多,落在棵棵杂草上。
言缚猛地回头,她背僵得生硬,她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又努力抚平,恢复原来的神情,她垂下眼,指甲反复磨着薄茧。
突如其来在肩膀的推搡,使言缚退了好几步。言缚呼吸絮乱,眼神瞟向其他地方。南楠的目光盯着言缚直发慌,她说:“我昨天没说吗?让我别再看到你。令人作呕的东西。”她直逼言缚靠近后面的那棵树。
南楠话音刚落,言缚就只感觉背部火辣辣的疼。
“我……出来……打水。”言缚的声音如同蚊子一般。她借着侧外的姿势偷偷把鼓鼓囊囊的包里的怀表压在身后。
“哈,”南楠好似找到了攻击缺口,她语速极快,“你也知道为什么,你老汉那个东西在外面什么事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还舍得会给你花钱?你爸妈都是孽种,而你就是他们生下来更让人作呕的东西。”
言缚毫无反驳之力。父亲不肯让言缚乱动家里的水资源,因为耗钱。
这时南楠的跟班有人小声嬉笑:“那可不一定,万一是负负得正呢。”
南楠看向了一旁的木桶,脸上突然挂起一抹笑,“好啊言缚,你愿意帮我家在那边打三趟水回来吗?”她指了指远处的井。
周围顿时停下了交谈。
那个地方是离南楠家最远的井,往返一趟最快也要两小时,更何况三趟。
“那个,南楠姐,现在都下午两点多了等她打完天都黑了,况且她中途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有人说道。
“也是,天都黑了,那你愿意打水去浇我家后面的田吗?”听到南楠这样说,跟班也不再插话,只是齐刷刷的看向言缚,见她并没有什么怒色便松了口气。
言缚停了一会儿才点头。
“嗯嗯,那作为报酬,接下来三天内我都不会打你骂你哦。”南楠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