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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错字罚跪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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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殿的庭院里,几株老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枝桠轻轻摇晃,发出“呜呜”的轻响。彼时,大雍景和八年,萧瑾四岁了。
萧瑾长得白白嫩嫩,眉眼间有几分像阿菀。他性子偏安静,不爱哭闹,也不怎么说话,平时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坐在殿内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块小小的布偶,眼神里藏着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
阿菀去世后,伺候她的宫女春桃就有了出宫的念头。她一直记着阿菀生前跟她和青禾说过的话,阿菀说她们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别留在这座皇宫里蹉跎一生,要出去找寻真正的自由。
瑶光殿里到处都透着冷清,殿内的香炉里偶尔才会燃起一缕淡淡的香,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春桃找了个机会跪在萧衍面前请辞,说自己思念家乡的亲人,想回去侍奉父母。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瑶光殿的烛火跳动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准了”,便挥了挥手让春桃退下。
春桃叩了几个响头,起身时眼里含着泪,悄悄看了一眼殿外玩耍的萧瑾,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青禾,终究还是头也不回地出了宫。
和春桃不一样,青禾没有跟着出宫,她要留下来好好照顾阿菀唯一的孩子萧瑾。
从那以后,就只剩青禾一个人留在瑶光殿,悉心照顾萧瑾的饮食起居。
萧衍每天忙着处理朝政,待在御书房的时间很长,很少有时间来瑶光殿。偶尔过来,也只是站在阿菀的画像前,沉默半晌再转身离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跟萧瑾说。
这一年深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风也越来越大,瑶光殿的窗棂偶尔会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冻得人忍不住打哆嗦。
萧衍特意请了先生来教萧瑾识字,先生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说话声音很洪亮,对萧瑾也很严格。教写字时,只要萧瑾写得歪歪扭扭,就会轻轻敲他的手背。
第一堂课,先生就教了萧瑾一个字——“菀”。
先生拿着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他指着那个字,对萧瑾说:“这个字,是你母亲的名字,记住,一定要好好记,好好写,不能写错。”
萧瑾睁着大眼睛看着宣纸上的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母亲是谁,只知道先生的语气很严肃。
先生手把手教萧瑾写了几遍,指尖握着他小小的手,一点点带着他运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形成工整的字迹。教了几遍后,先生就让他自己试着写。
萧瑾拿起小小的毛笔蘸了蘸墨,墨汁沾多了些,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趴在小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一笔一笔地写,小脸绷得紧紧的,格外认真。只是他年纪太小,手指还不够灵活,笔画记不熟练,写的时候,竟把“菀”字的草字头多写了一笔,看起来有些别扭。
刚好这时候,萧衍处理完政务,过来看看萧瑾识字的情况。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声很重,踩在金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他走到萧瑾身边低头一看,就看到了纸上那个写错的“菀”字,还有旁边晕开的墨点。
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特别冷,像窗外的寒风让人不寒而栗。
萧瑾察觉到萧衍的目光,心里一下子就慌了,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墨汁溅到了宣纸上,把那个写错的字染得黑乎乎的,还溅到了他的袖口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墨印。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冷冰冰的脸,身子忍不住发抖,嘴巴紧紧抿着,眼神里满是害怕。
“谁让你这么写的?”萧衍的声音很低,话音刚落,殿内的烛火就猛地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萧瑾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萧衍,怕自己说错话会让萧衍更生气,只能紧紧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萧衍见他不说话,火气更盛了,眉头紧紧皱着,语气也更严厉了,当即下令:“给朕跪到瑶光殿外去,没朕的旨意不准起来!”
旁边的先生和青禾都慌了。
青禾连忙上前跪在萧衍面前,小声求情:“陛下,瑾殿下年纪还小,不懂事,手也不稳,这次就饶了他吧,他以后一定好好写,再也不写错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朕的话,你也敢反驳?”萧衍瞪了青禾一眼,怒火更旺了,“下去,再敢多言连你一起罚!”
青禾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慢慢从地上站起来退到一旁。她看着萧瑾满是心疼,却又没有办法,只能在心里默默着急。先生也站在一旁,不敢多言,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萧瑾慢慢从椅子上下来,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脚步都有些不稳,差点摔倒。
他走到萧衍面前轻轻跪了下来,磕了个头,额头碰到冰冷的金砖地,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然后起身,一步一步朝着瑶光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小,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单薄。
那时候已经是深秋,天气特别冷。寒风呼呼地刮着,像是在嘶吼,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萧瑾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锦袍,锦袍的料子很软,挡不住刺骨的冷风。冷风刮在他的衣袍上,寒气顺着衣缝钻进去,冻得他小脸通红,手脚也变得僵硬。
瑶光殿外的青石板被寒风冻得冰凉冰凉的,摸上去像一块冰。
萧瑾按照萧衍的命令跪在了青石板上,膝盖刚碰到石板就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蔓延到全身,疼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小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可他不敢动,只能直直地跪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死死望着瑶光殿的大门,心里又怕又委屈。
他想哭,想求萧衍饶了他,可他不敢。他知道萧衍正在气头上,他一哭只会让萧衍更生气,说不定还会罚他跪更久。
路过的宫人看到萧瑾跪在那里,都面露同情。他们手里端着水盆或是拿着扫帚,脚步匆匆,却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偷偷看萧瑾几眼。他们都知道,瑾殿下年纪小,又懂事,还没了母亲,却要受这样的罚。
有几个负责打扫的小太监,路过的时候偷偷看了萧瑾几眼。其中一个小太监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暖手炉,想递过去,却被身边的同伴拉住了。同伴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事,小太监只能低着头匆匆走开。还有几个宫女,看到萧瑾冻得发抖的样子,却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萧瑾就那样跪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冷风吹得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枯叶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他的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手脚也几乎失去了知觉,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吸进了一口冷风,冻得胸口发疼。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只能死死盯着瑶光殿的大门,心里默默盼着萧衍能消气,能让他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膝盖越来越疼,浑身越来越冷,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太阳慢慢向西边落下,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渐渐染上了一层墨色,远处的宫殿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天边彻底染上了墨色,夜幕降临了。
宫人开始一盏一盏点亮宫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瑶光殿外的回廊和青石板。
微弱的灯光,映着萧瑾单薄瘦小的身影。他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微微颤动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怯懦和疏离。他不像其他四岁的孩子那样,会哭闹,会撒娇,他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一切,连一声委屈的呜咽,都不敢发出。
就在萧瑾快要冻得失去知觉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他微微抬起头,模糊中看到,萧衍身边的近侍正朝着他快步走来,近侍的手里拿着一盏宫灯。
“瑾殿下,陛下有旨,让你起来。”近侍的眼底藏着一丝心疼。
萧瑾听到这句话,心里一下子松了口气,可他的双腿已经冻得僵硬,根本站不起来。他试着动了动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刚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他连忙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宫墙,宫墙也是冰凉的,冻得他的手一缩,却还是紧紧抓着,才勉强站稳。
他的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只能一点点挪动脚步朝着瑶光殿的大门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脚步很轻,很慢。
青禾连忙迎了上去,眼里满是心疼,伸手想去扶他。萧瑾轻轻避开了,他低着头走进了瑶光殿,没有说话,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走进殿内,青禾连忙上前,拉着萧瑾的小手,“瑾殿下,你冻坏了吧?我给你暖一暖手。”他的手冰冷冰冷的,像一块冰,冻得青禾心里一紧,连忙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手。
待萧瑾的小手不那么凉后,青禾又连忙去端了一碗温水,递到萧瑾面前:“瑾殿下,喝点温水暖暖身子,喝了就不冷了。”
萧瑾接过碗,双手因为僵硬差点把碗摔了,青禾连忙伸手扶了一把,才稳住碗。
他慢慢喝了一口温水,身上才稍微有了一点暖意。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青禾看着他的样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青禾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小声说:“瑾殿下,以后写字一定要小心,不要再写错了,好不好?下次再写错,陛下又要生气了。”
萧瑾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青禾去内殿拿了一件厚厚的棉衣披在萧瑾身上,轻轻帮他系好带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衣很暖和,穿上之后,萧瑾身上的寒意慢慢消散了一些,可他的膝盖还是很疼。
“瑾殿下,膝盖是不是很疼?”青禾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膝盖,眼里满是关切。
萧瑾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膝盖很疼,疼得他几乎不敢走路,可他不想说,不想让青禾为他担心。
正说着,殿外传来宫人通报的声音,说是陛下派太医来给瑾殿下送药。
青禾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只见太医手里端着一个药盒,身后跟着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
太医对着萧瑾微微躬身行礼,随后打开药盒,里面放着一小瓶药膏和一包草药,还有一张写好的方子。
“瑾殿下,陛下命奴才来给您送治膝盖的药膏,另外开了驱寒的方子,煎服后可驱散体内寒气,缓解冻伤。”太医的语气恭敬,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药膏,小心翼翼地把萧瑾的裤腿卷起来。
萧瑾的膝盖,已经跪得通红,上面还有几道淡淡的红印,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发紫。太医动作轻柔,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了擦萧瑾的膝盖,再把药膏倒出一点,放在指尖慢慢敷在红肿处,一边敷一边轻轻揉着。
“殿下,敷药时会有一点点疼,您忍一忍,敷完就好多了。”太医的眼底带着一丝对孩童的怜惜。青禾站在一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萧瑾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药膏敷在膝盖上有一丝凉凉的感觉,慢慢压过了刺骨的疼痛。
敷好药,太医把萧瑾的裤腿放下来,又把那张驱寒的方子递给青禾:“姑娘,这方子每日煎服一剂,连服三日,殿□□内的寒气就能散得差不多了,切记不可受凉,也不可再久跪。”
青禾双手接过方子,连连点头:“多谢太医,记下了。”
送太医出去后,萧瑾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也有些委屈。他不明白,自己只是写错了一个字,萧衍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为什么要罚他跪在外面那么久,为什么不能对他温柔一点点。
他想起了先生说的话,那个“菀”字,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不知道母亲是谁,也不知道母亲在哪里,只知道那个字,是萧衍心里很重要的东西,不能写错,写错了,萧衍就会生气,就会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