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烬》三玥卿卿

25、第二十四章 曲廊初见相

　　萧瑾五岁这年，开春的时候，宫里的疫病终于好了。这场疫病闹了两个多月，宫里好多宫人和侍卫都染了病，有些没能熬过去，连往日里洒扫的身影都少了大半。
　　直到疫病歇了，宫里还飘着淡淡的药味，混着初春的冷风，飘在每一条回廊里，平时热闹的回廊，也变得冷冷清清，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稀疏。
　　疫病一好，萧衍就召了天师入宫，要让他给皇家祈福。
　　天师鬓角有几缕银丝，面容清俊，穿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色道袍，衣摆绣着简单的云纹，手里拿着拂尘，拂尘的毛软软的，垂在身侧。
　　他身边跟着个小姑娘，是他的女儿，名叫灵汐。灵汐比萧瑾大半岁，长得粉雕玉琢，皮肤白白嫩嫩，眼睛大大的，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小发髻，上面系着鲜红的丝带，跑起来丝带轻轻晃着。
　　灵汐从来没进过皇宫，对宫里的一切都觉得新鲜。她跟着天师走进皇宫，宫人领着他们去了御书房旁边的偏殿。萧衍已经在偏殿等着了，天师赶紧带着灵汐行礼。
　　灵汐学着天师的样子，跪下来磕了个头，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萧衍看到，嘴角动了动。
　　“天师免礼。”萧衍开口，“这次召你入宫是想让你给皇家祈福，驱散宫里的疫病之气，保大雍安稳，皇室平安。”
　　“臣遵旨。”天师躬身应下，随后就和萧衍商量祈福的时间和流程，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灵汐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刚开始还能安安静静听着，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她看着偏殿里的摆设，又想起外面没见过的宫殿和回廊，心里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两只小手放在腿上搓着，眼神时不时往殿门外瞟。
　　她看了看天师，又看了看萧衍，两人都皱着眉认真说话，没人注意她。灵汐心里一动，悄悄从椅子上滑下来，踮着脚尖慢慢往殿门外挪。她脚步很轻，鞋底蹭着金砖地，几乎没声音。她一点点挪到门口，确认没人发现，然后飞快地溜了出去，顺着回廊一路跑开。
　　宫里的回廊很多，纵横交错，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映着两侧的宫墙。
　　灵汐不知道哪条路能回去，也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里。她觉得什么都新鲜，跑一会儿停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路边石狮子的爪子，冰凉冰凉的；又踮起脚，摸了摸墙上的雕花，纹路凹凸不平，很有意思；偶尔捡起地上光滑的小石子，握在手里把玩，硌着掌心。
　　跑着跑着，她就走到了偏僻的地方，进了一条很少有人来的回廊。
　　这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回廊旁边种着几株竹子，叶子绿油油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地上映出一个个小光斑。
　　灵汐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心里有点害怕，可更多的是好奇。她正想转身往回走，忽然看到回廊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萧瑾。
　　他后背靠着冰冷的宫墙，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他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蓝色锦袍，锦袍的袖口沾了点灰尘，边角还有几处被风吹得褶皱的痕迹，看着有些单薄。
　　他正被罚站，是因为他藏了母亲画像的一角。刚才，他趁青禾收拾药碗、宫人弯腰扫地不注意，站在母亲的画像前看了很久。
　　画像挂在墙上，画里的女子眉眼温柔，穿着淡粉色的衣裙，他看着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和自己有几分像，心里暖暖的，就想把画像贴身带着，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哪怕只是小小的一角。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小手在画像边缘轻轻碰了碰，又缩回来，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撕下画像的一角。那一角刚好是女子的眉眼，薄薄的宣纸，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腹蹭着宣纸的纹路，又紧张又高兴。
　　可偏偏，萧衍这时候来瑶光殿，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画像碎片，当场就发了火，声音又大又沉，狠狠骂了他一顿。
　　萧衍骂他不懂规矩，骂他敢亵渎母亲的画像。萧瑾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紧紧攥着碎片，低着头听着。最后，萧衍下令，罚他在瑶光殿后的偏僻回廊站着，不准吃饭，不准喝水，直到他认错。
　　青禾想求情，可看到萧衍气得厉害，又不敢上前，只能在瑶光殿里着急地打转，时不时偷偷跑到回廊口看一眼萧瑾。
　　萧瑾缩在回廊角落里，后背靠着冰冷的宫墙。他指尖紧紧攥着那片小小的画像碎片，碎片边缘很尖，硬生生划破了他的指尖，渗出细细的血珠。
　　他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肩膀轻轻抖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只是把脸埋得更低，连肩膀的颤抖都尽量压得轻微，生怕被远处的宫人看到。
　　灵汐悄悄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蹲在他身旁，歪着脑袋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又看了看他攥着碎片的小手，沾得宣纸碎片上都有一点红，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嘴唇轻轻抿了抿。
　　看着眼前比自己小一点的小男孩，她没说话，也没碰他，就安安静静蹲在旁边看着。
　　萧瑾察觉到身边有人，身子猛地一僵，赶紧抬起头。他眼里还含着眼泪，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害怕。他看着灵汐，紧紧攥着碎片往后缩了缩，想离她远一点。
　　灵汐看着他害怕的样子，轻轻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没有一点恶意。她抬起手解下自己腕间的平安绳，这平安绳是用五颜六色的彩线编的，细细的，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艾草包。
　　她伸出手把平安绳放在萧瑾手心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冰凉的手背。萧瑾的手猛地一缩，下意识想躲开，身子也往墙角又缩了缩，可看着灵汐真诚的眼神，没有一点恶意，又慢慢停住动作，任由她把平安绳放在自己手里。
　　他看着手心里的平安绳，又看了看灵汐，眼里的警惕少了一些，还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小小的艾草包。
　　灵汐见他没扔掉平安绳，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依旧蹲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陪着他，偶尔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放在手里来回搓着，石子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见他不再那么害怕，又悄悄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石子。
　　回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萧瑾的眼泪慢慢止住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像挂着两颗小小的露珠。他攥着平安绳和画像碎片，偷偷看了一眼灵汐，小姑娘正低着头，认真摆弄手里的小石子，侧脸圆圆的，脸颊粉嘟嘟的，很可爱。
　　两人就这么待着，一个蹲在一旁，一个缩在角落。
　　远处传来天师的呼唤声，“灵汐——灵汐——”，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点焦急，还混着宫人的脚步声。
　　灵汐听到声音，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对着萧瑾挥了挥手：“我要走啦，这个平安绳送给你，能保你平安，以后就不会再受委屈了。”
　　她比萧瑾高一点，说话时微微低着头，说完，转身就朝着回廊外跑去，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红丝带在身后飘得更欢了，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萧瑾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平安绳，轻轻握紧了。
　　他还是靠在宫墙上，没动，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也照亮了他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光亮。
　　远处传来宫人的脚步声，还有萧衍身边近侍的声音，“瑾殿下，陛下让您回去”。萧瑾慢慢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麻，身子晃了晃，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一步步朝着回廊外走去。
　　青禾早就等在回廊口，见他走出来赶紧迎上去，两人一步步走着，回廊里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还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萧瑾回到瑶光殿的时候，只有一个宫人站在殿内，见他进来，躬身传话说：“瑾殿下，陛下让您好好反省，以后不准再亵渎娘娘的画像。”萧瑾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到软榻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平安绳和画像碎片放在枕头底下，用手轻轻按了按。
　　另一边，灵汐跟着天师很快回到了偏殿。天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蹭过她的发髻，小声说：“以后不准再乱跑了，宫里太大，岔路又多，丢了就不好了，父亲会担心的。”灵汐吐了吐舌头，小手拉了拉天师的衣袖，点了点头，眼神还在四处瞟，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男孩。
　　萧衍坐在上位，看着他们父女俩，没说话，只是眼神微微动了动。他想起了萧瑾，想起了刚才训斥他时，孩子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可这份愧疚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祈福的事情，就麻烦天师了，尽快安排好。”天师躬身应下，不再多说什么。
　　春日的阳光透过偏殿的窗户洒在地上，暖融融的，映得金砖地发亮。宫人开始慢慢恢复往日的忙碌，洒扫的、送水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回廊里也慢慢有了生气。
　　天师牵着灵汐的手慢慢走出偏殿，灵汐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看，小脑袋转来转去，希望能再看到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男孩，可身后的回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父亲，我们以后还会来宫里吗？”灵汐停下脚步，拉着天师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期盼，小声问道。
　　天师点了点头，轻轻揉了揉她的头：“等祈福的时候我们还会来的。”灵汐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又有了盼头，小手紧紧攥着天师的手，跟着他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