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城遇旧梦,一剑系前尘     萧 ...

  •   萧曜辰只觉天旋地转,周身被刺骨寒意包裹,再睁眼时,已置身一片死寂荒城。
      天是灰蒙蒙的暗黄色,终年不散的浓雾压在城头,空气里飘着腐朽、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断壁残垣绵延无际,街道早已龟裂塌陷,两旁歪斜的木架、破碎的门板、散落的枯骨,无声诉说着昔日的灭城之灾。风吹过空荡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整座城没有半分活气,只有无尽的阴冷。
      这是一座被世间遗忘的荒城。
      不等他回过神,身后破空声骤起。一柄清冷灵剑夺命而至直刺他后心,剑势决绝,不留半分生机。
      萧曜辰猛地侧身,剑锋擦着肩头划过,带起一片血珠。他不敢停留,拔足在废墟间狂奔。
      那灵剑在后紧追不舍,剑剑致命。剑锋直刺要害,被挡后即刻换招横斩腰腹,从浓雾中斜劈而至。月光剑气所过之处,断墙轰然碎裂,地面冻出层层白霜。整座死城,成了它追杀他的猎场。
      萧曜辰在残屋破巷间辗转腾挪,狼狈躲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
      浓雾翻涌,剑鸣凄厉,在死寂的荒城之中,一场单方面的追杀才刚刚开始。
      一剑斜劈,几乎剖开他的肋下,衣帛碎裂,血线瞬间蔓延开来。剑刃直刺咽喉,萧曜辰猛地仰头,头发散乱,剑锋贴着颈侧扫过,削落的发丝带起一片刺骨寒芒。利剑骤然直刺丹田,他狼狈翻滚,肩头重重砸在断柱上,灵气一滞,胸口翻涌血气。
      月光般的剑气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疯狂穿梭,剑风凛冽,所过之处连空气都结上白霜。萧曜辰身上伤口越来越多,每一道都深可见骨,视线渐渐模糊,灵力几乎耗尽,只凭着一股不甘倒下的意志在废墟里狂奔躲闪。
      那灵剑凌空一顿,随即化作一道笔直寒光,直刺他心口——这一剑,避无可避。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道漆黑如墨、带着诡戾煞气的剑影骤然从旁破空杀出,“当”的一声巨响,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剑身阴邪冷厉,剑纹如血丝缠绕,此时正护着他。
      萧曜辰一怔,来不及细想此剑何来,只知是它救了自己一命。黑剑似有自主灵识,在他身前盘旋迎敌,与那灵剑缠斗起来。
      一白一黑两道剑光在荒城上空激烈碰撞,灵剑清冷孤绝,招招诛心;黑剑诡谲狠辣,以守为主。
      可灵剑戾气太重,剑势太猛,黑剑渐渐不敌,被压制得节节后退,剑光越来越弱。不过数回合,黑剑已是灵光黯淡,眼看就要被灵剑震飞。一旦此剑失守,萧曜辰必死无疑。
      他目眦欲裂,再不犹豫,猛地伸手,徒手死死攥住灵剑剑刃。锋利的剑刃瞬间切入掌心,鲜血喷涌而出,顺着冰冷的剑刃缓缓流淌,渗入剑身纹路之中。
      同时,他将体内仅剩的灵气尽数逼出,顺着血肉与剑刃相触之处,强行灌入灵剑内。
      温和却坚韧的灵气,混着滚烫的精血,一点点冲刷着剑中狂暴的厉气与执念。灵剑剧烈震颤,剑鸣凄厉,似在抗拒,又似在被缓缓抚平。剑身的月光寒光忽明忽暗,戾气渐渐收敛。
      萧曜辰浑身是伤,鲜血浸透衣袍,脸色惨白如纸,早已支撑不住。
      他松开手,双手微微发抖,却下意识扯下衣料,将灵剑与黑剑两把剑裹起,胡乱扎在背上。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已濒死,连站都站不稳,可心底有个念头在撑着他:就算要死,也不能把剑丢下!
      他背着两把剑,踉跄起身,扶着残破的墙壁,一步一步朝着城门挪动。脚步一深一浅,跌跌撞撞,血迹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红线。每走一步,伤口便撕裂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终于,他寻到了荒城城门。
      城外雾气稍淡,隐约可见一间孤零零的小院落,柴门半掩。
      萧曜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轻轻敲了下去。敲完这一下,他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便朝着门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昏死在柴门前。
      昏沉之中,意识坠入一片混沌的梦境。
      那是小小的他,五根手指被马车碾得剧痛,小尾指压得皮肉绽开,筋骨断裂,只剩几缕碎肉连着。是他自己躲在巷子里,咬着牙哭着用一块锋利的石片,生生割了下来。他强忍着疼痛,颤抖着缩在巷尾,血渍斑驳染了一身。那种钻心刻骨的痛,他能记一辈子!
      身无分文,看不起病,他只能嚼碎路边的野草,胡乱糊在伤口上,扯块破布草草包扎。在破庙里发着高烧,不知昏死了几日几夜,差点就烂死在那无人问津的角落。
      那时他便狠狠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他要把那个人千刀万剐!
      再睁眼时,周遭不再是阴冷死寂的荒城,而是暖洋洋的午后。这古城的街道竟也有过这般干净明亮的时候,青石板被晒得温热,街边小摊飘着糖糕与茶水的香气,风里没有血腥,只有淡淡的烟火气。
      不远处的槐树下,一个穿白衣、双眼蒙着布条的道长负剑而立,眉目温和,腰间悬着那柄月光般的灵剑。他身旁站着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扎着小辫,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说着话。旁边还跟着一个眉眼带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的少年,时不时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道长道长,你看,今天的糖糕特别甜!”
      小姑娘举着半块糕点递过去,白衣道长微微弯腰,轻声应着,眼底满是温柔。
      少年在一旁撇嘴:“就知道吃,早晚吃成小胖子。”
      “要你管!道长都没说我!”
      “我可没别的意思,我是怕你胖了跑不动,到时候又要哭。”
      “你才哭!道长你看他欺负我!”
      白衣道长无奈轻笑,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又淡淡瞥了少年一眼,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纵容:“别闹她。”
      少年立刻收了气焰,却还是偷偷朝小姑娘做了个鬼脸。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走过长街,安稳又热闹。
      可下一刻,画面骤然撕裂。
      虚空之中,一道凄厉又绝望的嘶吼猛地撞进萧曜辰的神识——那是灵剑中残留的执念与怨毒。
      梦境轰然崩塌,重归漆黑。隐约有一道近乎疯魔的声音在神识深处反复呢喃:
      “我错了……你若醒来,要杀要剐都听凭于你……好不好……我真的错了……”
      夜色沉沉,小院寂静。
      孟予安坐在灯下切着晒干的草药,刀刃轻触瓷盘,发出细碎声响。榻角边,阿青现着小狐狸原形,正抱着一只竹编小球滚来滚去,绒尾一甩一甩,模样憨态可掬。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叩门声。
      “咚……咚……”
      孟予安手上一顿,抬眼望向院门。
      几乎同一瞬,阿青猛地竖起两只尖耳,竹球“嗒”地掉在地上,小鼻子轻轻抽动,警惕地望向门外。
      孟予安放下药刀,起身轻步走过去,缓缓拉开柴门。
      月色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前景象。萧曜辰浑身染血,气息微弱,背着两把剑,早已昏死在门边,衣衫破碎,伤口纵横,看上去触目惊心。
      孟予安心头骤然一紧。
      他快步上前,探过脉搏与气息,脸色微沉,当即半扶半搀将人带进屋内,小心安置在床上。孟予安轻轻掰开他染血的手指,将两把裹着布的剑取下,放在桌案上。
      两剑一黑戾一清冷,即便被布包裹,仍隐隐透出惊人灵气。
      孟予安不敢耽搁,转身打来温水,轻轻解开他浸透鲜血的衣袍。伤口深可见骨,寒气与戾气交织,显然是经历过死斗追杀。他屏气凝神,用软巾细细擦拭血污,再取出秘制伤药敷上包扎,动作轻柔而稳。
      处理妥当后,他从柜里拿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莹润流光的丹药。此丹通体泛着淡淡金辉,丹香清冽绵长,乃是九转凝魂丹,是他师尊亲手炼制,分赠九颗,保他在尘世遇不测时可吊命续魂、修复受损经脉。
      孟予安小心将丹药送入他口中,以温水送服。
      丹药入腹,萧曜辰气息渐稳,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
      便在此时,桌案上的布包忽然轻颤。一声清越孤冷的剑鸣低低响起,白布之下透出一缕月华般的寒气。
      孟予安微怔,上前缓缓解开布裹。
      霜华剑静静卧于灯下,素白剑身,孤洁清冷。望见此剑的刹那,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抬手轻覆剑脊缓缓安抚。霜华剑悲鸣之气渐渐平息,鸣声也变得低柔。
      孟予安望着剑身,轻声一叹,心绪微澜。霜华为何会在他手上……
      他不再多想,只拿起干净布巾,就着昏黄灯火,一点点擦拭剑身上未干的血迹。
      萧曜辰猛地在恶梦中惊醒,浑身剧痛如裂,每一寸筋骨都像被拆开重拼,稍一动弹便疼得倒抽冷气。他茫然环顾,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却干净的木板床上,身上伤口已被仔细包扎,染血的衣袍也被换下。
      这不是阴森的荒城,是一间小小的、透着人间烟火的屋子。而桌前,正站着一道他日夜思念的身影。
      孟予安静立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块干净软布,正低头细细擦拭着那柄月光般的灵剑。剑身沾染的血迹被一点点拭去,露出原本素白清冷的剑刃,灯光落在他柔和的侧脸,连眉梢都透着温和。
      萧曜辰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满身伤痛,只怔怔看着眼前人出神。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醒的虚弱,有些恍神轻轻唤了一声:
      “……予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