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入怀，予君同游》码字小民工

4、一场交织滚烫的梦 锁妖塔

　　锁妖塔
　　那是青云宗最阴森、最靠近黑暗之地。筑于青云山绝阴深处，塔身玄黑，直插云霄，以上古符文层层封印，专镇世间罪大恶极、残害生灵之妖。
　　塔外常年黑雾缭绕，阴风阵阵，灵气稀薄，妖气弥天。
　　塔内一层深过一层，关押的妖物愈强，怨气、戾气、血腥气层层叠叠，足以乱人心智，倾人道心，令心性不坚者，直堕魔道。
　　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敢，更遑论独自入内，值守百日。这是重罚，亦是考验。
　　萧曜辰并无半分怨言，躬身一礼：“弟子，领罚。”
　　当夜，更深人静，月色昏沉。萧曜辰只身踏入锁妖塔。
　　厚重塔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一声沉闷震响，似将他与整个光明世间，彻底隔绝。
　　塔内漆黑如墨，伸手不辨五指。浓得化不开的妖气扑面而来，腥秽刺鼻夹杂着千万年积攒的怨毒与哀嚎。
　　萧曜辰靠墙席地而坐。黑暗之中，无数或绿或红的妖瞳次第亮起，死死盯住他这闯入者。
　　凄厉哭嚎、怨毒诅咒、疯狂嘶吼，此起彼伏，钻耳入脑，欲要撕裂他的心神。
　　可他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人。小镇集市上那一道素白衣影。布帘之下那一瞬朦胧光影。是自魂魄最深处，一道无没愈合的伤口翻涌而上的撕痛。
　　“呵……”　一道阴恻恻的笑，自黑暗中响起。“青云宗少宗主，也会这般难受？”
　　“装什么正道君子……我闻得到，你身上有与我等一般的气息……”
　　塔中众妖察觉他心绪浮动，如鲨鱼嗅到血腥，不断挑衅欲乱他道心好趁虚而入。
　　萧曜辰骤然睁眼。眼底再无半分少年清朗，只剩彻骨杀意，与压抑不住的疯魔。那些被他强行按捺的暴戾，被妖邪一语点破，轰然点燃。
　　“吵死了。”
　　一字落下，声不高却带着令众妖瞬间噤声的寒意。
　　下一瞬，他身形骤动。塔内灵光暴涨，照亮一片黑暗。凄厉至极的惨叫接连响起。他出手狠戾，招招致命再无半分顾忌。
　　此时他不再是循规守礼、心怀慈悲的青云少宗主，而是自地狱归来的修罗。一枚枚妖丹被他生生挖出，在脚下，被鞋底轻轻一碾。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碎裂之声，在死寂塔中一声声回荡。妖丹破碎，黑烟四散，妖气散尽，妖魔魂飞魄散。鲜血溅满衣袍，染红指尖，滴落在地，绽开一朵朵暗红之花。
　　他却毫不在意，眼神漠然，踏着满地碎丹与血污，一步步前行。周身散出的戾气与威压，比塔中任何妖物，都更骇人。方才还叫嚣不休、肆意挑衅的众妖，此刻瑟瑟匍匐，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整座锁妖塔，刹那死寂。
　　萧曜辰驻足，垂眸看向脚下战栗的群妖，声音冷如寒冰：
　　“还吵吗？”
　　一地妖物，尽皆俯首，拼命摇头，大气不敢出。
　　而他立在一片血泊碎丹之中，脑海却不合时宜地、清晰无比地，想起小镇上那个素衣男子。心口猛地一痛。
　　疼得他几乎立不住……
　　天微亮，第一缕阳光刺破塔外浓雾，艰难照入塔内，落在满地狼藉之上。
　　萧曜辰静立塔中，衣袍染满血渍，发丝微乱，指尖犹沾妖丹碎尘。
　　一夜屠戮，他周身戾气翻涌。那深埋骨血中的残暴，并未因群妖臣服而消散，反倒如一团野火，烧得他心神不宁。
　　他一言不发，扯去染血外衫，转身走向塔后那片千年不化的寒潭。
　　潭水由积雪融成，冰寒刺骨。萧曜辰一步踏入，冰水漫至肩头，寒意顺着肌理蔓延。他沉身水中，任由极致冰冷冲刷躯体，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躁意和暴戾，以及那道挥之不去的身影。
　　可再冷的水也浇不熄那团火。满脑子都是小镇集市、布帘之下那一瞥惊鸿。他连对方姓名都不知，连一句完整言语都未说过。偏偏日日夜夜挥之不去。
　　洗净一身血污，萧曜辰自水中起身，浑身湿透。他走上潭边青石随意躺下。晨光温和，洒在肌肤之上。连日奔浓度，早已耗尽他心力。倦意如山倾塌，他刚一合眼，便坠入梦境。梦里雾色软柔温暖。
　　他看见那人立在雾中。素衣洁净，眉眼安宁，垂眸如一尊不惹尘嚣的玉像。
　　不知为何，他不受控制地一步步靠近。脚步轻如风，心跳重如鼓。伸手便可触到那方素白衣袖。
　　梦境朦胧而滚烫，带着少年独有的炽热、莽撞与压抑已久的渴慕，在梦里肆无忌惮疯长。
　　“嗯——”
　　萧曜辰骤然惊醒，猛地坐起。潭边日光高起，雾气渐散。他心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指腹犹留梦中虚幻的温柔。
　　萧曜辰撑着青石，低头看向寒潭倒影。水面映出少年模样。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容颜极俊，仍带未脱少年气。可眼底深处，交织着滚烫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渴求。
　　锁妖塔依旧阴沉，寒潭依旧冰冷，青云山依旧仙气缭绕。可萧曜辰再也静不下来，他这颗心已然沉沦。
　　百日锁妖塔之罚终是熬尽。清晨青云宗霞光漫过殿宇。
　　宗门早会之上，各峰主、弟子齐聚，商议修仙界各大门派即将举办的宗门比试事宜。
　　这是年轻一辈扬名立万之机，人人神色振奋，唯有萧曜辰立在人群中，垂眸沉默，格格不入。
　　曾经眉眼明亮、意气风发的少宗主，已被这百日自我折磨削瘦不少。脸色暗沉，眼底带青，周身再无往日阳光开朗，只剩一层化不开的忧郁。
　　晨会散去，师兄师姐师弟纷纷围上。他们只当他是初次下山斩妖、又在锁妖塔受戾气冲击，心神受损，皆语气温和出言宽慰。
　　眉眼带笑的二师兄沈青棋峰先拍了拍他肩：“曜辰，别往心里去，初次见那等凶妖，难免不适。”
　　“锁妖塔那种地方，待久了谁都压抑！”气质温婉、眉眼柔和的二师姐苏柔轻声附和。
　　年纪最小、性子灵动的小师弟知云遥连忙凑上：“对、对、对，那里太吓人了。”
　　沈棋峰嘿嘿一笑，大大咧咧搭住他肩：“要不师兄带你下山放松放松？保证快活。”
　　“不了，有些累，下次吧。”萧曜辰轻轻偏头避开，语气清淡。
　　苏柔无奈瞪了沈棋峰一眼：“你少带坏他，曜辰刚出塔，正该静心休养。”
　　萧曜辰听着，缓缓抬头，扯出一抹温和的笑。那笑依旧开朗，仍是众人熟悉的模样，却浅得未曾抵达眼底。“我没事，多谢师兄师姐关心，我先回去洗漱。
　　“那你好生歇息，午膳再见。”苏柔一边摆手，一边推着还想多说的沈棋峰往道场走去，“走啦，整日不学无术，就知道玩，云遥可别学他……”
　　等人潮散尽，萧曜辰避开众人视线，未回居所，反而绕向宗门僻静侧门。
　　他运起轻功，足尖轻点廊檐，只想悄无声息离开青云宗，直奔那座小镇。可刚至门口，一道熟悉身影已立在青石道旁。
　　青云宗主萧逸霆负手而立，似已等候多时。
　　萧曜辰脚步一顿，只得敛气上前行礼：“父亲。”
　　萧惊寒并未斥责，只淡淡颔首，转身沿山间小径缓步前行：“陪为父走走。”
　　二人并肩行于林间，山风拂叶，带来清灵之气。萧逸霆目光落向远方云海，语气平和，难辨喜怒：“方才大殿，便见你心神不宁。可是有何事忧心？”
　　萧曜辰垂眸，指尖微紧：“孩儿只是许久未下山，一时心燥。”
　　萧逸霆轻轻一叹，声音放缓，带几分父亲关切：“你自小懂事，心性远超同辈。若有心事或遇难处，尽可与为父说，宗门与为父，皆是你的依仗。”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却依旧温和：“只是宗门比试在即，这是你立足宗门、稳固道心之关键。切莫因旁事分心，乱了自身步调。”
　　萧曜辰沉默片刻，轻声应道：“孩儿明白，谨记父亲教诲。”
　　他抬头望向无尽云海，指节缓缓攥紧。他懂父亲的苦心。如青云宗这般宗门，唯有在比试中打出声威、脱颖而出，方能在世间立足。这不是儿戏，是每一位宗门弟子的责任。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片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