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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勿念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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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草木葱茏,花开正盛。
孟予安坐在竹轩窗下,手轻拂木沿,目光落向远方云巅。
他并非无情。少年眼底的炽热、笨拙的亲近、明明在意却克制收敛的模样,他皆看在眼里,心底亦微动过。只是那点涟漪,止于怜惜与不忍,从未越过分寸。
当年剖丹渡他,并非为了牵绊。只是见那人自幼流离,从未被世间温柔以待,最终竟要落得满身罪孽、坠入无间。
他心有不忍,亦是顺己之道——扶危渡厄,本就是他的修行。
如今萧曜辰入秘境修行,前路已稳,心性渐明。
前尘因果,到此便算清了。
他,该走了。
青宗门庭院
“夫人,今日我想将阿青托付于您。”他语气平和,双手作揖,恭敬地道:“我是凡人,教不得她狐仙修行。留她在青云宗,有师门庇护,好过随我颠沛流离。”
萧夫人望着他,点头应允。随即又在心里轻轻一叹。她看得明白,自家儿子对这位道长倾心至深,她心里甚是忧虑,眼前人来道别,她突觉松了口气:“道长,至少等曜辰回来,当面说清为好。”
孟予安垂眸,轻轻摇头。
有些缘,浅尝即止;有些果,了便即散。
“不必了。”他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信,双手递上:“他回来后,劳烦夫人转交。”
萧夫人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强留,只得命弟子送他下山。
孟予安最后望了一眼这方他暂住过的天地,没有回头。
山高水长,从此,各自安好。
数月之后,秘境之门轰然开启。
萧曜辰一身风尘,眼底尽是意气风发。他什么也顾不上,御剑如风,衣衫未整便直奔那间熟悉的竹轩,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予安——”
他笑着推开门。
廊下只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捧着书册,孤零零坐着。
是阿青。
萧曜辰心头微松,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归家的暖意:“阿青,你爹爹呢?”
阿青猛地抬头。
看清是他的那一刻,积攒数月的委屈轰然炸开。
她“哇”一声哭出来,扑上来攥着他的衣摆,又捶又打。
“都怪你!都怪你!”
“要不是你,爹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的!”
“你把爹爹还给我——我要我爹爹——”
萧曜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如同冰水浇头,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寒。
他蹲下身,按住阿青的肩,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爹爹走了!”阿青哭得撕心裂肺,“他不要我了,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爹爹根本不会扔下我——”
走了。
轻飘飘二字,砸在心上,轰然碎裂。他僵在原地,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眼前阵阵发黑。
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落叶,竹轩依旧,却少了那个总在灯下安静等他的身影。
人去楼空。
一股戾气自心底狂涌而上。冷血与偏执冲破桎梏,顺着血脉蔓延。他眼底瞬间染开猩红,周身寒气逼人,连空气都似被冻凝。
是了。一定是宗门容不下他,嫌他是凡人,逼走了他。
萧曜辰猛地起身,灵力暴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那眼神狠戾如厉鬼,下一刻便要噬人。
他转身,疯了一般冲向主院。
萧夫人刚迎出来,便被儿子那双眼吓得脸色一白。
“是不是你们逼走他的?”萧曜辰声音沙哑,字字刺骨。
那股杀意,让萧夫人心头发寒。她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模样。
她慌忙取出那封信,递到他面前:“辰儿,冷静些!这是予安道长留给你的信,你看了便明白!”
萧曜辰几乎是抢过信。信封上还留着淡淡的墨香,是他刻在心底的气息。
他拆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字里行间温和写着一些客气的多言语,最后多谢照料、凡人殊途、望你潜心修行、勿念。
“……为何要这般对我?”
他低声喃喃,眼底红得骇人,转身便冲出了院门。
脑子里只剩一个名字。
宋子琛。
一定是他。把孟予安藏了起来。
萧曜辰心口剧痛,不顾任何人阻拦,御剑直冲白雪观,杀意滔天,一路惊起飞鸟无数。
白雪观前。他一身戾气,按剑而立,引得观中弟子如临大敌:“让宋子琛出来!”
山门紧闭,无人应答。
他在观外等了三日,滴水未进。眼底的红越来越深,戾气越来越重,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杀意几乎压不住。
直到第四日,山门才缓缓开启。
宋子琛一身墨色衣袍,缓步走出,神色冷肃,眉眼间藏着极深的复杂。他恨这个害死自己至交、还要剖丹渡化的恶人;可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孟予安以丹换来的新生,就此毁于一旦。
萧曜辰一见他瞬间失控,上前一步剑指对方:“宋子琛!你把予安藏在哪儿?把他交出来!”
“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宋子琛声音冰冷,“他走,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我不信!”萧曜辰嘶吼。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宋子琛厉声打断他,“杀心四起,偏执疯魔,与前世何异?你对得起他拼尽一切渡你吗?”
萧曜辰浑身一震。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你随我来。”宋子琛冷言转身,带他来到观后灵池。
他抓起萧曜辰的手腕,轻轻一刺,一滴鲜血落入池中。
池水翻涌,前世画面一幕幕映现——
他缩在大殿的暗柱旁,看着殿中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白影干净耀眼,像两束永远照不进阴暗的光。他嗤笑一声,分明相仿的年纪,而自己满身泥污,指甲缝还带着未洗干净的血污。那般狼狈不堪上不了台面,可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道月光般温和的人身上,无法移开视线。
他像条恶犬般跟了那两人好几日。那人笑起来清浅柔和,似月色下的昙花,白得发亮自带一层柔光,清澈的眼眸像那好看的琉璃珠般明亮。若非心里压着事,他便是尾随一年,也是可以的。
后来是栎阳连绵的雨。
那个人听了旁人一面之词地哭诉,提着剑追了他一路。他在心里一遍遍暗骂:白痴,傻子,又无人给半分银两,何必这般拼命!
可他偏偏不真逃,只似远似近地拉扯,仗着打斗贴近,便放肆挑衅:“道长这么死咬着我,莫不是心悦于我?”
看着那人脸色瞬间刷白、厉声斥他胡言,他心底竟是一阵悸动地快意。
那日雨天路滑,那白痴还追着他不放。交手之际,他故意失足摔下山谷,瘫在草丛里装重伤,虚弱地喊冷。
那个人终究是心软,将他扶进山洞,生火烤衣,喂他吃药,最后把疑似冷得发抖自己抱着取暖。他埋在那干净温暖的怀中,闻着淡淡的草木香,明明一点事都没有,却赖着不肯起身,那夜应该是他睡过最稳的觉了。
次日,雨歇风轻。
他在街边老旧面馆里吃面,木桌斑驳,热气腾腾,隔窗望见那道白衣在街巷间四处寻觅。追得满身风雨、眼底泛着疲惫。他忽然就烦了。
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让这傻子如此奔波拼命,不值得。
他开口喊住那人,放下筷子走了出去,走到他面前破罐破摔的说:“懒得躲了,要抓便抓,我跟你回去领罚。”
可在被移交的那一刻,看见他身边稳稳站着的另一个人。两人并肩而立,默契亲近,刺得他眼底生疼。
心头那点刚软下去的地方,眼神骤然沉了下来,带着浓烈的嫉妒与不甘。
他故意倾身,气息贴着那人耳畔,唇间故意掠过他细软的耳垂,对着隐忍怒气的那人轻挑偏执地说:“道长,你可别忘了我啊!”
……
他靠在一口冰冷的棺材旁,喃喃自语,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棺里的人,一句一句剖心掏肺:
“每次我还未开口,你便开始训斥,说我十恶不赦,说我无药可救。
你从没想过,我若不带恨,根本撑不到长大……”
“我不似你,你有师尊,你师门弟子遍布各地,这修真界谁不给你师门三分薄面!
我呢?人如草芥,无人可依。我不杀别人,别人便会杀我。”
“屠尽常家五十口,你觉得我残忍!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原也只想杀一个。被十几人围杀时,我杀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谁是谁。”
“还有每次看见你和他站在一起,那般要好,我都妒忌得疯了。凭什么?
我舍不得伤你,便只能毁了你最在意的人,逼你们反目,逼你们生分。
只有你们之间有了裂痕,我才……才有一丝半点的机会。”
“还有你真蠢……
你就从未想过,我为何能刚好昏死在你必经之地?”
良久,像想到那人的绝决,他声音轻得像雪粒子飘落,又带着彻骨的悔意:“是我错了,是我该死……”
而后,一片漆黑。
只剩他一个人,守着一座荒城。
前世记忆如瓢泼大雨般翻涌钻进脑海,所有被尘封的阴暗尽数落下。
萧曜辰浑身发抖,心神俱裂,失魂落魄躯体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白雪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