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大傻子
...
-
浑浑噩噩,不知归路。
他漫无目的,不知如何御剑,来到孟予安的竹屋。那里空无一人。
前世种种画面反复撕扯神魂,过往罪孽深藏的爱意与悔恨,层层叠叠压垮理智。
昏沉之间,沉沉黑暗裹住意识,他骤然坠入无边寒彻的噩梦。
梦里是地狱无间,永夜无昼。
黑雾终日弥漫,恶鬼四处横行,不停歇地哀嚎遍野可闻,是世间最污秽残酷的囚笼。
他静静躺在此地,像一滩腐烂发臭的残肉,蜷缩在冰冷血泥里,一动不动。
任由周遭恶鬼轮番撕扯、疯狂拳打脚踢、利爪剜开他的的肋骨,恶气蚀食着残缺地魂魄。但他亳无知觉,眼神空洞死寂,早无半分求生之念。
不求解脱,只求日日受刑,终有一日彻底灰飞烟灭,消散于世间再无痕迹。
皮肉撕裂的疼,虽蚀骨刺痛却偏偏能盖住心口那道经年不散的隐伤。
于是他任由打骂加身,麻木中不断沉沦,借满身苦楚压下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悔恨。
时间在漫长转动着,恶鬼欺辱久了,见他永远呆滞、任打任罚不坑一声,渐渐便失了趣味,反倒生出一丝微弱的恻隐。
后来,再无鬼怪前来惊扰践踏。偌大无间地狱,万物喧嚣,唯独他这片角落,死寂荒芜。
岁月在此失去长短,漫长又冰冷空间周而复始,不见天光,无有尽头。
唯有每月初一、十五,是例外。
那时灰沉沉的上空,会漫过一层朦胧月色,清浅微弱,是这炼狱之中,唯一不染污浊的人间色泽。
每到那一日,他才会缓缓撑起残破的身躯,安静坐起。抬眸遥遥凝望那一缕薄月,看得失神入迷。
那一点清辉,是他困于无间地狱唯一敢偷偷念想的光。
这般死寂沉沦的岁月,不知往复了多少轮回。
直到某日,地藏菩萨座下护法踏破黑雾,寻至他孤寂的角落,轻声唤他入地藏庙堂。
庙堂之内,梵音低缓,浊气尽散。地藏菩萨悲悯垂眸,声线沉缓温和:你身负滔天业障,本应永坠无间,永世受刑。但如今,有人以无上功德渡你,耗己身道基,剖丹化业,为你洗尽血海罪孽,消弭万千恶根。
缘法已至,你可脱离炼狱,入凡尘转世,重踏人道,得一世安稳。”
他闻言,缓缓扯动唇角,扯出一抹苍凉又讽刺的笑。
转世。
多可笑。
无间地狱本就是他的归宿,满身罪孽,双手染血的他天生就该困在此地,永世不见天日。
这样地黑暗才属于他,人间的温暖与月色,从来都不配沾染。
他轻轻摇头,语气淡漠,藏着近乎执拗的抗拒:“我不愿转世。”
转世,便要饮忘川水,前尘尽忘,爱恨皆空,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他宁可永坠无间,受尽万苦,也绝不肯忘了那个人。
地藏菩萨轻叹一声,目光悲悯,字字沉重落定:“你执意困守黑暗,执念锁身,甘愿沉沦苦海,便当真不负那位剖丹渡业、舍己修行的道长吗?″
地藏菩萨抬手一挥,瞬时影像显示过往种种。
“他耗损半生修为,自毁大道前程,倾尽温柔与善念,只为渡你出孽障,换你一世向阳。盼你好好活着,走人间正道。你若执意不往,便是辜负他全部心意。”
一语落地,轰然砸进心底。
看到影像那个熟悉的人,萧曜辰浑身猛地一僵,浑身所有麻木瞬间碎裂。空洞的眼底瞬间爬满猩红,积压几百年地悔恨和亏欠尽数决堤。
胸腔剧烈起伏,喉间哽咽发紧,压抑到极致,最终只挤出一声破碎沙哑的低吼:“……白痴。”
大梦骤然惊醒,寒意褪去,只剩满心撕裂般的钝痛。
一日,两日,三日。
无人知道他在竹屋里做什么。
无人知道,那个向来意气风发的少年,在漆黑密闭的小屋中,无声落了多少次泪。
推开孟予安睡的房门,一室空寂。
他用过的案几、坐过的凉席、喝过清茶的瓷杯,一切物件整整齐齐,唯独那人彻底不在了。
萧曜辰反手合上屋门,隔绝所有天光,静静坐在冰冷地面,将自己深埋进无边黑暗。
前世记忆、无间炼狱几百年地沉沦、那人倾尽所有的救赎,所有不愿触碰的过往,此刻赤裸裸摊开。
黑暗之中,时间静静流淌。
少年蜷缩在地,抱着膝盖,任由情绪崩塌。他一遍遍在心底自嘲,一遍遍地厌弃自己。
像我这样的人,生来阴邪,本就该烂在地狱,永受折磨。
何德何能,得他倾心相渡。
何德何能,让他舍弃修行,以己之丹,换我一世光明坦荡。
我这样满身罪孽的坏种,本就死有余辜。
他何苦这般,何苦要救我。
压抑的呜咽闷在喉间,无声的泪水不断滑落,浸湿身前衣襟。
黑暗裹着他的脆弱,往日所有桀骜戾气,尽数瓦解,只剩破碎与无助。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孟予安的浅淡气息,颤抖着低骂:
“……你这个大傻子。”
“蠢货……天大的蠢货。”
“我睚眦必报,我生性阴狠,我骨子里就是劣根难除……”
“这样的人,本就该坠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你渡我干什么,白痴……”
“你为什么要傻到,把剖自己内丹渡我……”
“我不值得。”
“我根本……一点都不值得你倾尽所有来救啊。”
竹屋死寂封闭,唯有少年破碎压抑的哭声,在沉沉黑暗里轻轻回荡,细碎又绝望,
而他。
是高悬九天的明月,是世间至善的微光,
是自己深陷泥泞、永坠黑暗时,唯一可望却永远抓不住、也不配玷污的人间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