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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恩可成缘,亦可成劫 好喽,成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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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笼罩小院时,萧曜辰正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伤势已好了六七成,不必再整日卧床,他便选了个能望见厨房的位置静静坐着,一瞬不瞬望着灶前那道身影。
孟予安在灶前忙碌,灶火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柔和温润,一举一动温雅安稳,如这山野间最安稳的一盏灯火。萧曜辰望着望着,心头一片安宁,可安宁之下,又悄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阿青在院子里嬉闹,一会儿追着蝶影跑,一会儿绕到灶台边蹭孟予安的衣角。不多时,它又窜到萧曜辰身前,小鼻子凑到他腰间,忽然伸出小爪子轻轻一碰。
“亮亮的……”阿青歪着头,好奇问道,“这个为什么会发光呀?”
萧曜辰垂眸,腰间那枚传讯玉简正微微发亮,暖意顺着灵息传来——是青云宗的人,在用灵气寻他。
他不动声色,指尖轻拂,一缕微灵悄无声息注入玉简,与远方的气息相连。
“没什么。”他轻声道,“只是有人在找我。”
他心中已然明白,用不了多久,师门之人便会寻至此处,打破这方小院的宁静。
不多时,孟予安将晚饭端上桌。不过是粗陶碗盛着的清粥,几碟凉拌山野菜,蒸得松软的麦饼,还有一小盘后山采来的野果,色泽鲜亮,清甜之气淡淡散开。皆是寻常山野之物,却被他收拾得干净清爽,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阿青立刻蹦到桌边,抱着孟予安的手臂撒娇:“爹爹喂我。”
“自己吃。”孟予安语气无奈,眼底却满是纵容。
“我就要爹爹喂。”
萧曜辰看着这一幕,唇角微扬,心头软成一片。
刚坐下,孟予安便自然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菜,又顺手递来一颗莹润的野果。
萧曜辰心口微暖,默默低头,吃得格外缓慢。
三人的晚饭安静、简单,却暖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便在此时——
“叩、叩、叩。”
三声轻而稳的敲门声落在院门上。门外传来清朗而郑重的声音:
“青云宗弟子,寻萧曜辰师弟!”
孟予安微微一顿,便要起身。萧曜辰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声音轻而笃定:“你坐着,我来。”
他不愿孟予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扰。孟予安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便安静坐在原处。
萧曜辰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大师兄凌沧澜,身后跟着五六名同门,个个风尘仆仆、神色焦灼。见到他安然无恙,众人又惊又喜。
“师弟!你果然在这里!”
凌沧澜一眼便瞥见院内端坐的孟予安,见他气质清逸、气度不凡,心中已然了然,当即敛衽行礼,带着众人入院。孟予安这才缓缓起身,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萧曜辰开口为双方引见,语气平静:
“大师兄,各位同门,这位是孟予安道长。我此番受伤,多亏他出手相救,悉心照料。”
他又转向孟予安:“予安,这是我大师兄凌沧澜,与青云宗诸位同门。”
凌沧澜立刻上前,对着孟予安深深一揖,身后弟子也齐齐躬身:
“多谢道长救我师弟性命,道长大恩,青云宗铭记于心。”
孟予安淡淡颔首:“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屋内狭小,挤不下这么多人,众人便都移到院中,各自寻了小凳坐下。孟予安不言不语,取来陶壶、炭火,在石桌旁安静煮茶。
他动作轻缓从容,引火、注水、摇扇,火苗轻跳,茶香缓缓漫开,将一院的风尘喧闹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凌沧澜这才落座,长叹一声,言语间满是这些时日的慌乱与疲惫:“你失踪之后,宗主日夜悬心。宗门分作十几批寻人,我们循着秘境残息与玉简灵波一路寻来,险些……”
他话未说完,担忧后怕之情已溢于言表。
萧曜辰心中愧疚,低声道:“是我让师门担忧了。”
一旁的弟子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围上前来:“师弟,当日你与灵剑一同消失,如今可与它彻底契合了?”
萧曜辰轻轻点头:“已彻底相融。”
“那灵剑现在是何模样?可否让我们一观?”
萧曜辰沉默片刻,轻轻抬起左手。指间一枚清风戒缓缓现出剑身,白如月华,灵气清冽逼人,一望便知是世间罕见的稀世灵剑。
戒指微微一震,清风剑低低剑鸣,在空中缓缓流转。
众人瞬间屏息,眼中尽是震惊与艳羡。
下一刻,一名钻研古剑古籍的弟子猛地睁大眼,失声惊叹:“名剑古籍中记载的霜华剑,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一院人皆是一愣:“霜华?”
“你们都不曾看过?”
众人齐齐摇头。
那弟子望着萧曜辰指间的剑戒,神色复杂,深吸一口气,将那段沉在岁月里的旧事娓娓道来:
“昔年有一位白衣道人,天资绝世,心性纯善,一生心怀苍生,下山除奸扬善,护佑一方安宁。
直到一日,他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一名重伤濒死的少年……
那少年自幼长在恶境之中,从未被人真心善待,一朝得暖,便只想死死占为己有。他贪恋道人的温柔,却不懂珍惜,更不懂成全,只以最扭曲、最残忍的方式,将那人困在身侧……
最终生生毁了道人的道,碎了道人心。
那位一生不染尘埃的人,被逼至穷途,亲手斩碎自身,魂飞魄散……
光灭了,黑暗未曾被救赎,只余下一地满目疮痍。”
故事说到这里,院中一片死寂。
下一瞬,众人彻底炸开了情绪。
“这……那位道长根本就不该救他!”
“对啊,那白衣道人好可怜,眼睛因他而毁,还偏偏又救下他!”
“为了留下白衣道人还欺他眼盲,带他去屠村。真是个以怨报德、冷血无情之徒!”
“这种不是喜欢,是过激偏执,是见不得别人好,便要将人一同拖入深渊的歹毒心肠!”
“就是,他自己烂在泥里,就见不得别人站在云端,非要把人拽下来陪他一同沉沦。”
“他怎么忍心摧毁这样好的道长。”
“道长一生纯良,却落得这般下场,真的不值啊!”
众人越说越心绪难平,有人惋惜,有人愤慨,有人满心唏嘘。
那钻研古籍的弟子等他们情绪稍缓,才幽幽开口:
“……你们先别光气。这段可不是随便听听的闲事。”
众人一愣:“不然还能是什么?”
那弟子面色平静:“是修习里的特殊案例,往后入秘境、历心魔、考心性时,都有可能遇上同类考题。”
这话一出,一群刚从寻人路上赶得筋疲力尽的弟子当场垮了脸。
“不是吧……我们出来找师弟,还要顺便上课?”
“能不能回去再说啊,这都累瘫了。”
“大晚上的,能不能让人好好听个故事,别来修习啊!”
大师兄凌沧澜轻咳一声,压下乱糟糟的抱怨:“都安静。既然是典籍案例,与心性修行有关,你便仔细讲来,也算不虚此行。”
众人一脸无奈,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子。
那弟子这才继续,语气沉了几分,带上几分讲析公案的郑重:“这桩旧事,考的从来不是恩怨情仇,而是仁心与慧眼。
救人,是善;可看不清对方根骨心性,一味心软,便是愚善。
一念之仁结下的缘,若遇上无底之执,最后只会把自己一同拖入深渊。
这便是——恩可成缘,亦可成劫。”
众人沉默下来,方才的愤慨未消,又多了一层修士该有的警醒与思量。
在众人议论时,没人注意——
煮茶的火苗猛地一跳。孟予安执杯的手轻轻一颤,几滴滚烫的热茶洒落在石桌上。
“小心!”萧曜辰几乎是立刻倾身伸手,怕他被烫到。
孟予安轻轻收回手,垂眸拭去指尖水渍,声音平静无波:“无妨。”
他不再说话,也不参与任何人的议论,只是静静坐着,望着杯中茶汤,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曜辰也闭上了口。两人并肩而坐,一左一右,离得极近,却各自沉默。周遭人声滔滔,皆与他们无关。
萧曜辰抿紧唇,几次侧眸看向孟予安,几次张口欲言,终究还是无声作罢。
有些话,不敢问,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夜深露重,人困马乏。众人在院子里各自和衣而眠。
喧嚣散尽,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萧曜辰与孟予安,仍并肩坐在夜色里。风声细细,茶香余淡。
萧曜辰想到那些反复出现在梦中的破碎画面,与方才的故事情节何其相似,终于压不住心底那阵惶恐,轻声开口,低得几乎被夜色吞没:
“予安……”
“若我是故事里那个少年……”
他喉间发紧,一字一顿,“你会如何待我?”
孟予安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萧曜辰以为他不会回答。
夜色里,终于传来那道轻而淡、却重如磐石的声音:
“我不求其他。”
“只愿你——止恶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