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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火中曾有人在哭泣 妈妈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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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崎润一郎站在县立横滨高中的校门口,左手攥着一份侦探社出具的协助调查函,右手无意识地调整着领带的松紧。
“谷崎先生,这边请。”教导主任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发际线退到了头顶以上三厘米的位置,走路时皮鞋敲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脆响。
他把谷崎领到了三楼的教师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里面七八个老师同时抬起头来,然后又同时低下头去,那种整齐划一的程度让谷崎恍惚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军事基地的指挥室。
“宫野同学的事,班主任张老师最清楚。”教导主任把他带到靠窗的一张办公桌前,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教师正在批改作文本,抬头时笔还握在手里,钢笔的红墨水滴在刚写了一半的评语上。
“宫野?”张老师把笔搁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从昨天新闻播出之后,我已经接待了三个记者、两拨警察和一位自称是教育委员会的人。你们侦探社是第四拨。”她的语气不算友善,但也不是拒绝,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她知道某个孩子出了事,她却只能坐在这里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
谷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协助调查函平摊在桌面上。“那个……我只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他的成绩、交友状况、近期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张老师看了一眼那张盖了侦探社公章的纸,叹了口气,把面前那摞作文本往旁边推了推。“宫野的成绩中游偏上,数学弱一点,国文很好。他写的作文我每次都会多读一两遍,他写的东西里有种别的学生身上很少见的东西。”她顿了顿,“……克制。他写东西很克制,好像每句话都自己先审过一遍才敢写到纸上。高一的时候他参加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理想家庭》,写得很平淡,但评审老师给的评语是‘平淡中见真情’,拿了佳作奖。”
“高二也参加了。”谷崎接了一句。
“对。同一道题,他又写了一遍。第一年写的是‘爸爸妈妈带我去看了烟火大会,姐姐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我当时还在班上念了这一段当作范文。第二年他写的是‘爸爸妈妈很忙,我自己去了,冰淇淋涨价了五十日元’。我当时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下课把他叫到办公室来问他有什么困难,他跟我说没有。后来我才知道五年前那场火灾的事,原来他是南区那场大火的幸存者。他的父母和姐姐都死在那一场火里。他来我们学校是火灾之后被亲戚收养才转学过来的,但是他写的作文里从来没有提过那场火。”
谷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抬起头。“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校外的人,或者同学之间有没有发生过冲突?”
张老师摇了摇头。“宫野在班上几乎没有朋友。但我听班上的同学说,他每次放学都最后一个走,把教室里的垃圾袋全部换好再一个人锁门;班上的黑板擦被他洗得很干净。他同桌给他留过一盒牛奶放在桌上,他第二天还人家两盒。”班主任说到这里时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批改了一半的作文本,说:“我想,那个孩子害怕欠人情。怕到连别人对他好都要正负加减用还回来的方式还掉,这样的人,在班上怎么可能有朋友。”
“那他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或者写过什么别的东西?”谷崎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他写过一个笔记本,有一次他下课后忘了收进书包里,我无意中看到过一页,记的是他父母生前的饮食习惯——父亲喜欢吃秋刀鱼,母亲不喜欢吃香菜,姐姐喜欢草莓味的一切。记得非常的详细,连他父母用什么价位的茶包都写了。”张老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下去,像是说出这些隐私本身就是一种对那个孩子的冒犯,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她隐约觉得这些信息可能会派上用场,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谷崎将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向张老师微微鞠了一躬。就在他拉开办公室门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一个的男生,被他身后紧跟着的镜花拽住了书包带子,是敦正在满头是汗地举着侦探社的调查证。
“他们说宫野去年和隔壁班一个女生有过节,因为那个女生在走廊上说他‘没爹没妈’。但宫野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低下头,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镜花补了一句:“那些同学说他没有朋友,但是他跟班主任提过他的梦想,他说他想当一个消防员。”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安静,但说到这里时几乎是本能地往窗外的某个方向看了过去,好像在想那个男孩在火场里想过什么。
与此同时,北区的火灾现场刚刚完成消防部门的初步勘查,警戒线外侧的水泥地面上残留着消防水带拖过的湿痕,几片烧焦的窗帘残片从四楼窗口耷拉下来,在风中轻微晃动。
国木田从后巷绕到建筑物北侧时,太宰治已经站在被熏黑的外墙边,仰头对着那些面目全非的窗口端详了好一阵。星扛着棒球棍跟在他身后,丹恒和三月七一左一右分散在两侧。
“等等,你在干什么?”太宰治忽然开口,眼睛从四楼窗口那块烧成半截的空调外机支架转向星。
星已经一蹦蹦上了排水管道,大喊一声:“妈妈,我有膝盖了!”
“星,我们就不能走正门吗?”三月七叹了一口气,再次扶额。太宰治眨了眨眼。
“哦哦哦哦哦,你们不觉得这样很酷吗?”星已经开始沿排水管往上攀,不过片刻就攀附到四楼窗沿的高度,单手握持手机对着外墙与窗框的接缝处连拍了十几张。
她自上向下望了一眼那些被高温烫变形的铝合金窗框,灰色的外墙上分布着几道走向奇特的裂痕。它们并不像普通火灾后随机爆裂的纹路,而更像是有人用烧红的指尖沿着墙面缓缓拖动,留下一道道几乎平行的轨迹。
国木田在后巷蹲下来。他面前的水泥地上有一些被风刮过来的燃烧残余,而在这些灰烬之间夹杂着更小的东西——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纸张残片,边缘烧成炭黑,但正中央保留着一小块尚可辨认的字迹:妈妈回来了。
那张纸烧到只剩下小半个巴掌大的残骸,边缘一触即碎。
星从排水管上滑下来,把手机递给国木田看。那几道几乎平行的焦痕从四楼延伸到三楼,间距不规则,方向却是一致的。国木田对着屏幕上的焦痕沉默了很短的一个片刻,然后关上手机,把它还给了星。他站起来,走向后巷的另一端,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手帐翻到了新的一页。
太宰治沿着北区火灾现场的西侧外墙慢慢走了一圈。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外墙上那些焦痕的延伸方向里,从头走到尾之后他没有停,径直拐过转角走向南侧;再走到头,又绕向东侧。没有发现人为的纵火痕迹,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等他把整栋建筑物四个方向全部走完回到后巷时,国木田已经把那几片烧焦的纸张残骸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证物袋,抬头看他一眼,太宰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国木田旁边的水泥地上坐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根他早上从居酒屋顺走的铅笔,随后他低头在地面随手画了一条线,然后抬起头,对着面前那面烧焦的墙看了很久,最后,他从口袋掏出半个月前捡到的一枚暗淡的金色宝石,听说它的主人早已经不在了,暗金色映进鸢瞳里,但它没有一丝光亮。
太宰治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开口:“国木田,你不觉得这场火灾太正常了吗?消防部门没有发现助燃剂,电路老化也排除了,起火原因不明但现场没有任何人为纵火的痕迹,就好像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意外。”
国木田密密麻麻的手帐上记录了焦痕的方向、残纸的内容以及太宰刚才用他那根钝得早该削的铅笔画出的那条线,开始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那场火灾里一定有什么东西从火场中出来了,这绝对不是一场意外。
太宰治已经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星带出来了一个娃娃,它的边缘泛着焦黑,耳朵上还挂着烫金的的崭新吊牌,没有被火燎过,应该是被保护的很好,但它的新主人已经遇难了。
太宰治又把目光转向北区。
北区现场共有四条后巷,在北面和西面的拐角也各有一个面向街道的出口,这两个出口的监控都是昨天才修好的,这是乱步在早上查五年前档案时顺手调出来的维修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