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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涌动 谢无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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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妄生辰过后,朝堂上暂时恢复了平静。
沈砚书继续禁足相府,谢无妄继续上朝、批奏折,偶尔在朝堂上问起沈砚书,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只有高德忠知道,陛下书房里那卷《帝范》,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批注的空白处,多了许多朱笔小字,有时是“一派胡言”,有时是“有些道理”,有时只是几个墨点,像在犹豫,在挣扎。
暗卫每天还是会送来沈砚书的动向:今天读了什么书,练了什么字,给哪盆兰花浇了水,对着院墙笑了几次。
谢无妄看着那些密报,有时会笑,有时会皱眉,有时会把密报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然后盯着火焰发呆。
高德忠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陛下不对劲,但他不敢说。
这种微妙的平衡,在一个午后被打破了。
那天谢无妄正在批阅奏折,暗卫统领萧寒忽然求见。
“陛下,”萧寒单膝跪地,脸色凝重,“臣查到一事,事关重大,不敢不报。”
“说。”
“沈家旧部,”萧寒压低声音,“近日频繁往来,似乎在密谋什么。”
谢无妄笔尖一顿,一滴墨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污渍。
“密谋什么?”
“臣不知。”萧寒抬头,“但他们提到了陛下,提到了……宫变。”
谢无妄放下笔,身体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宫变。
两个字,像两把刀,悬在他头顶。
“有多少人?”他问,声音平静。
“大概三十余人,都是当年沈老丞相的心腹,现在大多在闲职,或已告老还乡。”萧寒顿了顿,“但他们在军中仍有旧部,若真动起来,恐生变故。”
谢无妄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御案上,映得那团墨渍发亮。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啊,”他说,声音很轻,“真好。”
萧寒不明所以:“陛下?”
“朕的沈相,”谢无妄抬眼,看向窗外,“你说,他知道这件事吗?”
萧寒一怔。
“臣……不知。”
“他应该知道。”谢无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萧寒,“他那么聪明,在相府里关了三个月,还能对外面的事了如指掌。你说,他会不知道他那些旧部在密谋什么吗?”
萧寒低下头,不敢接话。
谢无妄看着窗外,看着相府的方向,看了很久,忽然说:“萧寒。”
“臣在。”
“如果,”谢无妄缓缓开口,“如果他知道了,却没有阻止,你说,是为什么?”
萧寒的冷汗下来了。
“臣……不敢妄测。”
“朕猜,”谢无妄转身,看着萧寒,脸上带着笑,眼里却一片冰冷,“他是在等。等那些人动手,等朕陷入险境,然后他再出来,救朕于危难之中。这样,朕就会感激他,信任他,把一切都给他。”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那本《帝范》,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的批注,是沈砚书写的一段话:“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以百姓为心。然独木难支,众擎易举。故明君当有肱骨之臣,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谢无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狠狠把那页撕了下来。
纸页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沈砚书,”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最好别让朕失望。”
相府。
沈砚书正在练字。
系统面板突然弹出警告:
【警告:检测到沈家旧部密谋刺杀谢无妄,计划于三日后陛下出宫祭天时动手】
【警告:任务“保护主角生命安全”面临失败风险】
【警告:宿主若提前干预,将暴露监控能力,导致洗白值下降;若不干预,任务失败率高达80%】
沈砚书笔尖一顿,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
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系统,”他在心里问,“如果任务失败,会怎么样?”
【宿主将被强制脱离本世界,进入惩罚副本。惩罚副本死亡率:70%】
沈砚书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暖洋洋的。他能听见院墙外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还有远处寺庙的钟声。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谢无妄是一个真实的人。
他会流血,会痛,会哭,会笑。
他会因为一句“千古明君”红了眼眶,会因为一本手抄的《帝范》翻来覆去看,会因为一个老宫女,放过杀母仇人的儿子。
沈砚书闭上眼。
“系统,”他说,“调出刺杀计划详情。”
【收到】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武器配备、撤退路线……事无巨细。
沈砚书看完,睁开眼。
“成功率多少?”
【根据现有数据计算,刺杀成功率为35%】
“不高。”
【但谢无妄会死】
沈砚书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几盆兰花。其中一盆开花了,小小的白色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曳。
很香。
他想起谢无妄身上的味道,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药味,还有那天晚上,浓烈的酒气。
他想起谢无妄压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肩膀,无声地流泪。
他想起谢无妄说:“沈砚书……你别骗朕……”
沈砚书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在疼,一阵一阵的,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系统,”他说,“如果我阻止,洗白值会降多少?”
【根据计算,将暴露宿主具备未卜先知的能力,洗白值预计下降20%-30%】
“如果我不阻止呢?”
【任务失败,进入惩罚副本,死亡率70%】
沈砚书笑了笑。
“听起来,好像怎么选都不划算。”
系统沉默。
沈砚书转身,走回书桌边,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
“生死与共”。
字迹挺拔,力透纸背。
“系统,”他说,“我选第三条路。”
三日后,祭天大典。
谢无妄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上天坛。
天坛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大半个京城。远处是连绵的屋舍,近处是跪拜的臣民,再近些,是手持兵刃的御林军,戒备森严。
沈砚书也在百官之列。他站在稍远的位置,穿着一身紫色的朝服,脸色平静,但袖中的手,紧紧握着一把匕首。
那是谢无妄那天晚上,用来抵着他喉咙的那把。
祭天仪式很繁琐,一套流程下来,日头已经偏西。谢无妄站在天坛中央,手持玉圭,对着苍天祷告。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影有些单薄。
沈砚书盯着他,盯着那个站在高处的少年天子,盯着他苍白的侧脸,盯着他紧抿的嘴唇。
然后,他看见了。
在御林军的队伍里,有一个人,手悄悄按上了刀柄。
在百官之中,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远处的屋顶上,有反光一闪而过——是弩箭。
来了。
沈砚书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个按着刀柄的御林军,突然拔刀,冲向天坛。同一时间,百官中冲出五六个人,手持利刃,扑向谢无妄。远处的屋顶上,弩箭破空而来,直取谢无妄心口。
“护驾——!”
高德忠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
御林军乱成一团。谢无妄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那些冲向他的人,眼神平静得可怕。
沈砚书动了。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天坛。紫色朝服在风里翻飞,像一只扑火的蝶。
他看见了那支弩箭,看见了那闪着寒光的箭头,看见了它飞行的轨迹——正对谢无妄的心脏。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
沈砚书扑了上去。
用尽全身力气,将谢无妄扑倒在地。
“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沈砚书闷哼一声,感觉到肩膀一阵剧痛。那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左肩,箭头从他背后透出,鲜血瞬间染红了紫色的朝服。
“沈砚书——!”
谢无妄的惊呼在耳边响起,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恐惧。
沈砚书想笑,想说“陛下别怕”,但一张口,吐出的全是血。
他看见谢无妄的脸,那张总是苍白冷漠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怒,还有……恐惧。
真奇怪,沈砚书想,他在怕什么?
怕我死吗?
可我不是他的仇人吗?
沈砚书眼前开始发黑。他听见四周的喊杀声,听见兵刃碰撞的声音,听见谢无妄在喊“御医!传御医!”
然后他感觉到谢无妄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沈砚书……沈砚书你不准死……听到没有……不准死……”
谢无妄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
沈砚书想抬手,擦掉他的眼泪,但手抬不起来。
他只能闭上眼睛,陷入黑暗。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系统的提示音: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下降】
【警告:任务“保护主角生命安全”完成,洗白值+20%】
【警告:检测到主角情感值突破阈值……正在重新计算……】
【计算完成:主角好感度100%,黑化值清零】
【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世界线偏移中……】
然后,是一片寂静。
谢无妄抱着沈砚书,跪在天坛上。
鲜血染红了他的龙袍,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味。沈砚书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御医……御医呢!”谢无妄嘶吼,声音破碎。
“陛下,御医马上就到!”高德忠跪在一旁,浑身发抖。
谢无妄低头,看着沈砚书肩膀上的那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抖,鲜血顺着箭身流下来,滴在他的手上,烫得他皮肤发疼。
“沈砚书……”他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你醒醒……看看朕……看看朕……”
沈砚书没反应。
谢无妄抬手,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微弱的,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还活着。
谢无妄闭上眼,将额头抵在沈砚书冰凉的额头上。
“不准死……”他喃喃,“沈砚书,你不准死……朕不准你死……”
御医终于来了,手忙脚乱地把沈砚书抬上担架。谢无妄跟着,一路跟到太医院,跟到手术的房门外。
他站在门外,看着门关上,看着窗纸上映出忙碌的人影。
手上还沾着沈砚书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他抬手,看着那抹褐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抱住头,肩膀开始颤抖。
高德忠站在一旁,想劝,但不敢开口。
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陛下这样。
像个孩子,丢了最心爱的玩具。
不,不是玩具。
是丢了半条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御医走出来,满头大汗。
“陛下,”御医跪地,“沈相肩上的箭已经取出,伤口也包扎好了。但箭上有毒,毒性猛烈,臣……臣只能暂时压制,能否醒来,还要看沈相自己的造化。”
谢无妄抬起头,眼睛血红。
“毒?”
“是。是一种来自西域的奇毒,名唤‘黄泉’。中毒者会昏迷不醒,若三日之内无解药,便会……”
“便会怎样?”
“便会……毒发身亡。”
谢无妄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被高德忠扶住。
他看着御医,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可怕。
“传朕旨意,”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封锁全城,搜查所有西域商人、使臣。凡有‘黄泉’解药者,献上,赏金万两,封万户侯。若有隐瞒者……”
他顿了顿,眼里杀意凛然。
“诛九族。”
“是!”
御医连滚爬地退下。
谢无妄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沈砚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肩上的白布还在渗血。
谢无妄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沈砚书的手。
那只手很凉,像冰块。
“沈砚书,”谢无妄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赢了。”
“朕认输了。”
“只要你醒过来,朕什么都答应你。相位,兵权,天下……什么都给你。”
“只要你醒过来。”
他低头,将脸埋进沈砚书的手心。
那只手很凉,但谢无妄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握过最温暖的东西。
窗外,夕阳西下,漫天霞光。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