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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京试探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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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雁门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
沈砚书回京那日,长安街上挤满了人。两万乞活军虽然依旧衣衫褴褛,但军容整肃,步履齐整。走在最前的沈砚书一身银甲,肩甲上还留着箭簇擦过的痕迹,脸上添了道新疤,从眉梢划到颧骨,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
他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阳光照在银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城楼上,谢无妄站在那里,玄色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垂着眼,看着马背上那个人,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眼睛。
三个月,九十天。
他收到十二封战报,每一封都沾着边关的风沙和血。他知道沈砚书如何以身诱敌,如何带轻骑烧粮,如何在箭雨中救下一个十三岁的小兵。他也知道,沈砚书开仓放粮,自断三餐,把军粮分给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
萧寒的密信里写:“沈将军每夜巡营,必至伤兵帐。有兵士发热,他亲自喂药,衣不解带守至天明。”
谢无妄把密信烧了,火焰舔舐纸页,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骗子,他想,都是骗人的。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还是会疼?
“陛下,”高德忠小声提醒,“该宣沈将军觐见了。”
谢无妄回过神,转身:“宣。”
金銮殿。
沈砚书跪在殿中,银甲已卸,换回一品丞相的紫色朝服。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比三个月前更瘦了。脸上的疤结了深色的痂,像白玉上的一道裂痕。
“臣沈砚书,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有点哑,是边关的风沙磨的。
满朝文武屏息静气。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场戏——沈砚书立了不世之功,是该封赏,还是该……
“沈相辛苦了。”谢无妄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听不出情绪,“雁门关一战,你功不可没。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沈砚书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谢无妄也瘦了,眼下那抹青黑更重,但眼神锐利如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臣不敢求赏。”沈砚书叩首,“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哦?”谢无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沈相何罪之有?”
“臣在雁门关,未经陛下允许,擅自开仓放粮,动用军粮三万石,赈济灾民。”沈砚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乃僭越之罪,按律当斩。”
死寂。
然后炸开锅。
“沈相!你、你怎敢!”
“陛下!此等大罪,不可轻饶!”
“请陛下严惩!”
谢无妄抬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沈砚书,看了很久很久。沈砚书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脖颈低垂,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那天在偏殿,他留下的。
“沈砚书,”谢无妄慢慢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好。”谢无妄直起身,“既然沈相自请其罪,那朕便罚——罚俸一年,禁足相府三月,无诏不得出。”
这个惩罚,轻得几乎像恩赏。
朝臣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说话。
沈砚书又叩首:“臣,领旨谢恩。”
“退朝。”谢无妄起身,玄色龙袍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沈相留下。”
百官退去,金銮殿空旷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砚书还跪着。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起来。”谢无妄说。
沈砚书站起身,膝盖有些麻,晃了一下,很快站稳。
谢无妄从御座上走下来,停在他面前三步远。他的目光落在沈砚书脸上那道疤上,看了片刻,忽然伸手。
指尖触到疤痕的瞬间,沈砚书颤了一下。
谢无妄的手指很凉,像玉。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痂,动作很慢,很轻。
“疼吗?”他问。
沈砚书垂下眼:“不疼。”
“撒谎。”谢无妄收回手,转身往殿后走,“跟朕来。”
御书房。
午膳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很简单。谢无妄在桌边坐下,示意沈砚书坐对面。
沈砚书没动。
“坐下。”谢无妄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些。
沈砚书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菜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脸。
“吃。”谢无妄拿起筷子,夹了片笋,放进沈砚书碗里。
沈砚书看着那片笋,又看看谢无妄。
“陛下,”他缓缓开口,“臣不敢。”
“朕让你吃,你就吃。”谢无妄又夹了块肉,放在他碗里,“边关三个月,吃了不少苦吧?瘦了。”
沈砚书沉默片刻,拿起筷子,夹起那片笋,送入口中。
谢无妄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动筷。他就这么看着,像在欣赏什么稀罕物。
“味道如何?”他问。
“很好。”
“比边关的树皮如何?”
沈砚书筷子一顿。
“陛下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谢无妄也夹了片笋,却没吃,只在碗里拨弄着,“知道你开仓放粮,知道你自断三餐,也知道你为了救一个火头军,差点被流箭射穿喉咙。”
他抬眼,盯着沈砚书:“沈相,你说朕该夸你爱兵如子,还是该骂你不知死活?”
沈砚书放下筷子,抬眼直视谢无妄:“陛下,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谢无妄笑了,那笑容有点冷,“沈砚书,你到底在演什么戏?演给谁看?给朕看?给天下人看?还是演给你自己看?”
沈砚书不说话。
谢无妄忽然把筷子一摔,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沈砚书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沈砚书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将人困在自己和椅子之间。
距离太近了。沈砚书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
“沈砚书,”谢无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告诉朕,你到底想要什么?相位?兵权?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书嘴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他眼睛。
“还是朕的命?”
沈砚书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谢无妄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此刻紧紧抿着,绷成一条直线。
“臣什么都不想要。”沈砚书缓缓开口,“臣只想陛下做个好皇帝。”
“好皇帝?”谢无妄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沈砚书,你配说这种话吗?你父亲把持朝政的时候,你沈家贪赃枉法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让朕做个好皇帝?”
“所以臣在赎罪。”沈砚书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用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谢无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沈砚书,像要从他眼睛里挖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汪水,清澈见底,映不出半点杂质。
“沈砚书,”谢无妄的声音有点哑,“你看着朕的眼睛,再说一遍。”
沈砚书抬眼,直视他。
“臣,沈砚书,”他一字一句,“愿辅佐陛下,成为千古明君。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谢无妄的手在颤抖。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两步,背对着沈砚书,胸口剧烈起伏。
“滚。”他说,声音嘶哑,“给朕滚出去。”
沈砚书站起身,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等等。”
沈砚书停步。
“把饭吃完。”谢无妄没回头,“这是圣旨。”
沈砚书沉默片刻,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菜吃完。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谢无妄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直到沈砚书放下筷子,起身,行礼,走出御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谢无妄猛地转身,一把掀翻了桌子。
碗碟碎裂,汤汁四溅。
他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盘沈砚书动过的笋,看着那块他夹给沈砚书的肉,看着那双沈砚书用过的筷子。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双筷子,握在手里,越握越紧。
筷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是沈砚书指尖的温度。
【洗白值:+10%(当前-30%)】
【警告:检测到主角黑化值异常波动,当前黑化值:80%→85%→90%→75%】
【异常数据波动原因分析中……分析失败,原因未知】
沈砚书走出宫门,抬头看了眼天色。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看,他开始动摇了。”
系统沉默片刻:【但黑化值波动异常】
“有波动是好事。”沈砚书迈步走下台阶,“最怕的,是死水一潭。”
风吹起他紫色的衣摆,在暮色中翻飞,像一只挣扎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