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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边关月
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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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的月色,和京城不一样。
这里的月亮又大又冷,白惨惨地挂在天上,照得关墙像一条僵死的巨蛇,蜿蜒在山脊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土和血腥味,刮在脸上像刀子。
沈砚书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连绵的北狄营火,像撒了一地猩红的鬼火。
“将军,该换防了。”
副将赵成走过来,他原是乞活军的一个小头目,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划到右嘴角,笑起来的时候更狰狞。但这几天,他看沈砚书的眼神,从最初的不屑,慢慢变成了敬畏。
原因很简单——七天前,北狄夜袭,沈砚书亲自带人守住了最薄弱的一段城墙,肩胛中了一箭,拔了箭继续指挥,直到打退敌军。
“赵成,”沈砚书没回头,“粮草还能撑多久?”
“省着点吃,两个月。”赵成顿了顿,“但兄弟们已经开始啃树皮了。”
“明天开仓放粮。”
赵成一愣:“将军,那是……”
“我知道,那是军粮,动不得。”沈砚书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额头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但再不放粮,不用等北狄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可是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担着。”沈砚书说,“你去办吧,就说是我说的。有不服的,让他们来找我。”
赵成看着沈砚书,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将军,我赵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您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兄弟们看在眼里。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沈砚书扶他起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留着,守好这座关。”
赵成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沈砚书继续看着关外的营火。肩胛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但他习惯了。
“系统,”他在心里说,“谢无妄派来的监军,到哪里了?”
【回宿主:监军一行十人,已到关内三十里处的驿站,预计明早入关。领队是谢无妄的心腹,暗卫统领萧寒】
沈砚书“嗯”了一声。果然来了。
不放心他,所以要派人盯着。合理。
但他不打算让这位监军“只盯着”。
第二天中午,监军入关。
萧寒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下盘极稳,一看就是高手。他带来十个人,个个都是好手。
“萧大人,”沈砚书在将军府正厅接待他,态度不卑不亢,“一路辛苦。”
“沈将军客气。”萧寒拱手,语气没什么起伏,“奉陛下之命,前来监军。这是陛下的手谕。”
沈砚书接过,扫了一眼。无非是“一切听沈将军调遣,但有异动,可先斩后奏”之类的套话。他把手谕放在一边。
“萧大人来得正好,”他说,“今晚北狄可能会夜袭,我正愁人手不够。”
萧寒眼神一凝:“沈将军如何得知?”
“猜的。”沈砚书笑了笑,“北狄围关半月,粮草消耗巨大。这几天他们的斥候活动频繁,像是在找突破口。我猜,最迟今晚,他们就会动手。”
萧寒盯着他看了几秒:“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萧大人带来的人,身手应该都不错。”沈砚书走到沙盘前,指着关墙的东南角,“这里,是关墙最薄弱的一段。如果我是北狄主将,一定会主攻这里。我想请萧大人带人守这一处。”
萧寒没立刻答应:“将军为何不亲自守?”
“因为我要去这里。”沈砚书的手指移到关外一处山谷,“北狄的粮草,应该藏在这里。我带一支轻骑,烧了他们的粮草。没了粮,他们撑不过三天。”
萧寒瞳孔一缩:“太冒险了。万一有埋伏……”
“所以需要萧大人守好关墙。”沈砚书看着他,“只要关墙不失,我就有退路。万一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笑了:“萧大人就如实上报,说我贪功冒进,自寻死路。”
萧寒沉默了很久。
“沈将军,”他缓缓开口,“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
“请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书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雁门关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我想活着回京城。”他说,声音很轻,“但更想带着这两万弟兄,一起活着回去。”
萧寒没说话。
“萧大人,”沈砚书回过头,“你见过饿死的人吗?我见过。七天前,关里有三个兵,因为多喝了一口粥,被军法官活活打死。他们不是不守军纪,是太饿了。”
他走到萧寒面前,一字一句:“我是将军,我的兵饿了,是我的错。所以我要给他们找粮食。北狄有粮,我就去抢。就这么简单。”
萧寒看着他,像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好,”他终于说,“东南角,交给我。”
“多谢。”
当天夜里,北狄果然夜袭。
攻势比沈砚书预想的还要猛。箭矢像蝗虫一样扑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架上来,关墙上到处都是厮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
沈砚书带着五百轻骑,从侧门悄悄出关,绕到关外三十里处的山谷。
山谷里果然有粮草,守卫不多,但地形险要。沈砚书没有强攻,而是让人在谷口放火,浓烟顺风灌进山谷,守军大乱。他趁机带人冲进去,见粮就烧,见马就杀。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沈砚书杀到粮仓中心时,遇到了北狄的一员大将。那人使一把开山斧,力大无穷,一斧劈下来,沈砚书横枪去挡,虎口震裂,长枪差点脱手。
“系统,”他在心里喊,“力量强化,持续时间十秒。”
【收到】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沈砚书再次举枪,这次稳稳架住了第二斧。他借力打力,枪身一旋,刺向对方咽喉——
枪尖入肉的瞬间,他听见背后传来破风声。
来不及躲了。
沈砚书闭上眼,等着那一箭穿透后背。
但箭没来。
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沈砚书回头,看见萧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弓,弓弦还在颤抖。不远处,一个北狄弓箭手倒在地上,咽喉上插着一支箭。
“沈将军,”萧寒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该撤了。”
沈砚书看了他一眼,点头:“撤。”
五百轻骑,折了八十多人,但烧了北狄大半粮草。回关的路上,沈砚书肩胛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半边铠甲。
萧寒骑马跟在他身边,忽然开口:“沈将军,你为什么不躲?”
“什么?”
“那一箭,”萧寒说,“以你的身手,应该能躲开。”
沈砚书笑了,因为失血,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因为我信你。”
萧寒一怔。
“我信你会来,”沈砚书继续说,声音有点喘,“我信你能射中。萧大人,我这条命,现在有一半是你的了。”
萧寒没说话,只是握缰绳的手,收紧了几分。
回到关内,天已经快亮了。北狄的攻势也退了,关墙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北狄的,也有守军的。赵成满脸是血地跑过来,看见沈砚书还活着,眼眶一红。
“将军!您……”
“我没事。”沈砚书下马,脚下一软,被萧寒扶住。
“粮草烧了,”沈砚书对赵成说,“传令下去,今晚加餐,肉管够。”
赵成重重点头,转身跑走了。
沈砚书想自己走,但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萧寒干脆把他背起来,往将军府走。
“萧大人,”沈砚书趴在他背上,声音越来越轻,“今天的战报……你准备怎么写?”
萧寒脚步顿了顿。
“如实写,”他说,“沈将军率五百轻骑,奇袭北狄粮草,大获全胜。”
“那开仓放粮的事……”
“也会写。”
沈砚书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萧大人,”他低声说,“你是个好人。”
萧寒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战报是三天后送到京城的。
谢无妄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份沾着血和灰的战报,看了很久。
战报是萧寒写的,事无巨细,从沈砚书如何布防,如何派他守东南角,如何亲自带兵烧粮草,如何肩胛中箭还坚持指挥,到开仓放粮的事,都写了。
最后有一行小字,是萧寒的私人附注:
“沈将军每战必身先士卒,与兵士同食同宿。关内粮绝,将军自断三餐,以粥水分与伤兵。乞活军上下,皆愿为将军效死。”
谢无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朱笔,想在战报上批阅,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一滴墨滴下来,正好滴在“沈砚书”三个字上。
墨迹晕开,把那三个字染得模糊不清。
谢无妄忽然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像极了雁门关的月亮。他想起沈砚书出征那晚,也是这样的月亮,那个人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他当时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砚书,你最好别死。
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而现在,他看着那滴墨,看着那三个模糊的字,忽然觉得——
也许,也许沈砚书说的,是真的。
也许他真的想做个忠臣。
也许……
“高德忠,”谢无妄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旨:从内库拨银五万两,粮十万石,即日送往雁门关。”
高德忠一惊:“陛下,内库……”
“照做。”
“是。”
高德忠退下了。谢无妄还站在窗边,看着月亮。
沈砚书,他无声地说,朕再信你一次。
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