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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崩溃 谢无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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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妄开始秘密调查。
他动用了暗卫,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沈砚书在暗中协助,把能给的线索都给了,但又做得很隐蔽,不让谢无妄察觉是他在帮忙。
调查进行得很艰难。十五年过去,当年的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留下的线索少得可怜。但谢无妄很执着,不眠不休地查,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重。
沈砚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不能劝,劝了只会让谢无妄更疑心。
他只能每天下朝后,去御书房陪着,有时送碗参汤,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陪他批奏折。
这日,谢无妄终于查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当年慈宁宫的一个小太监,叫小顺子。先皇后“自缢”后,小顺子被调去守皇陵,三年前“病逝”了。但他有个弟弟,还在京里,开了个小茶馆。
谢无妄亲自出宫,去了那家茶馆。
沈砚书不放心,换了便装跟着。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像不认识。
茶馆很小,在城南的陋巷里,客人不多。谢无妄进去,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沈砚书在他斜对面坐下,点了壶一样的茶。
茶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道疤,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给谢无妄上茶时,手有点抖。
“客官慢用。”他说,声音沙哑。
谢无妄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认识小顺子吗?”
老板的手一颤,茶壶差点掉地上。
“客、客官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小顺子,光启三年在慈宁宫当差,后来调去守皇陵。”谢无妄声音很平静,“他是你哥哥,对吗?”
老板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转身想跑,但暗卫已经堵住了门口。
谢无妄放下茶杯,看着他:“朕只问你一次。当年先皇后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板腿一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陛、陛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谢无妄笑了,那笑容很冷,“那你跑什么?”
老板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谢无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告诉朕,”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诱哄,“你哥哥死前,跟你说了什么?说了,朕保你一家平安。不说……”
他没说下去,但老板听懂了。
老板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门口那些面无表情的暗卫,又看了看谢无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最终,他颤声开口:“我哥……我哥说……先皇后不是自缢……是、是被人毒死的……”
谢无妄的手猛地攥紧。
“谁?”
“是、是太后……”老板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太后让人在茶里下了毒……然后、然后伪造了自缢的现场……我哥当时在窗外看见了……吓得连夜逃出宫……后来、后来被太后的人找到……灭了口……”
谢无妄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
沈砚书立刻起身,想去扶他,但谢无妄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过来。
“还有谁知道?”谢无妄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没、没了……”老板哭道,“知道的人都死了……我哥是最后一个……陛下,小的说的都是真的……求陛下饶命……”
谢无妄没说话。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带他下去,好生安置。”
“是。”暗卫把瘫软的老板拖了下去。
茶馆里只剩下谢无妄和沈砚书两个人。
谢无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茶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陛下……”沈砚书跟上。
“别跟着朕。”谢无妄说,声音很轻,“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沈砚书停住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谢无妄把自己关在坤宁宫,整整三天。
坤宁宫是先皇后的旧宫,自她“自缢”后,就一直空着,但定期有人打扫,保持原样。谢无妄小时候常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想象母后还在的样子。
现在,他又来了。
他坐在母后曾经坐过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憔悴的人,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像个鬼。
谢无妄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
“母后,”他低声说,声音嘶哑,“您看见了吗?您儿子,认贼作母,认了十五年。”
“您在天上,是不是在笑我傻?”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破了的窗纸吹进来,呜呜作响,像哭声。
谢无妄趴在梳妆台上,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是压抑的抽泣,然后变成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丢了最心爱的东西,哭得撕心裂肺。
殿外,沈砚书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食盒,听着里面的哭声,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的疼。
他来了三天,每天送三次饭,每次都原封不动地端回去。谢无妄不见任何人,也不吃东西,就这么把自己关在里面。
沈砚书知道,他在崩溃。
任谁知道自己认贼作母十五年,都会崩溃。
更何况,谢无妄才十六岁。
十六岁,还是个孩子。
沈砚书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他抬手,想敲门,但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苍白,解释的话太虚伪。
他只能等。
等谢无妄自己走出来。
第四天清晨,殿门终于开了。
谢无妄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桃子。
他看见沈砚书,愣了一下。
沈砚书手里端着食盒,站在晨光里,身上还带着露水。他站了多久,没人知道。
“陛下,”沈砚书轻声说,“吃点东西吧。”
谢无妄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很真实。
“沈相,”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进来陪朕喝酒。”
沈砚书一怔。
谢无妄已经转身进去了。沈砚书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殿里很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窗缝照进来。谢无妄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几个酒坛,已经空了两个。他拿起第三个,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两碗。
“坐。”他说。
沈砚书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端起碗,一饮而尽。他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谢无妄又倒了一碗,又一饮而尽。他喝得很急,像是在发泄什么。
沈砚书没拦,只是陪着他喝。
三碗下去,谢无妄的脸开始泛红。他放下碗,抬眼看向沈砚书,眼神有些迷离。
“沈砚书,”他开口,声音带着醉意,“你知道朕这三天,在想什么吗?”
沈砚书摇头。
“朕在想,”谢无妄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朕这十六年,活得像个笑话。亲生母亲被人毒死,朕认凶手当娘,还对她孝顺有加,言听计从。朕这个皇帝,当得真他妈窝囊。”
沈砚书握住他的手:“陛下……”
“你别说话。”谢无妄打断他,又倒了一碗酒,“让朕说完。朕憋了三天,再不说,就要疯了。”
他端起碗,却没喝,只是盯着碗里的酒,看酒面上自己的倒影。
“朕小时候,其实很怕太后。她总是笑眯眯的,对朕很好,但朕就是怕。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朕知道了,那是因为朕骨子里知道,她不是好人。”
“可朕还是依赖她。因为除了她,没人对朕好。先帝不喜欢朕,朝臣看不起朕,宫女太监怕朕。只有太后,会给朕做衣裳,会给朕讲故事,会在朕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
谢无妄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滴进酒碗里。
“现在朕知道了,那是因为她心虚。她害死了朕的母后,怕朕知道,怕朕报复,所以对朕好,好到让朕离不开她。”
“沈砚书,”他抬眼,看向沈砚书,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你说,朕是不是很傻?”
沈砚书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眼底那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他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厉害。
“陛下不傻。”他轻声说,“陛下只是……太善良了。”
“善良?”谢无妄大笑,笑得浑身颤抖,“善良有什么用?善良能换回朕的母后吗?善良能让她活过来吗?”
他猛地摔了酒碗。瓷碗碎裂,碎片四溅。
沈砚书没动,任由碎片划破他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谢无妄看见了,愣了愣,然后慢慢安静下来。他盯着沈砚书手背上的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握住沈砚书的手腕,把他拉过来。
力道很大,沈砚书猝不及防,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沈砚书,”谢无妄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朕只有你了……”
沈砚书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谢无妄的身体在颤抖,能感觉到滚烫的眼泪渗进他的衣领,能听见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像个孩子,迷了路,找不到家。
沈砚书的心,彻底软了。
他抬手,轻轻环住谢无妄的背,像那天在御书房一样,轻轻拍着。
“臣在。”他低声说,“臣哪儿也不去。”
谢无妄抱得更紧了,紧得沈砚书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动,任由谢无妄抱着。
过了很久,谢无妄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然后抽泣也停了,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沈砚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谢无妄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脸上还带着泪痕,看起来脆弱得像个瓷娃娃。
沈砚书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坚硬的东西,彻底化成了水。
他轻轻把谢无妄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谢无妄睡得很沉,但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怕他跑了。
沈砚书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在谢无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
“睡吧。”他低声说,“臣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