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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动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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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坤宁宫醉酒后,谢无妄变了。
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沈砚书能感觉到。那双总是带着阴鸷和戒备的眼睛,现在看他的时候,多了些别的东西——依赖,或许还有些别的,沈砚书不敢深想。
朝堂上,谢无妄依旧雷厉风行,推行科举改制,打压世家势力。但下了朝,他便像换了个人。
批阅奏折,要沈砚书在旁。
用膳,要沈砚书陪。
甚至午间小憩,也要沈砚书守在殿外,说“有你在,朕睡得安稳些”。
沈砚书起初觉得不妥。君臣有别,太过亲近,难免惹人非议。但每次他想推辞,谢无妄就会用那种眼神看他——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沈砚书就心软了。
他想,谢无妄刚经历了那么大的打击,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依赖他一点,也正常。
可这依赖,似乎越来越深了。
这日,奏折格外多。江南水患,西北旱灾,边关又不太平,各地折子雪片似的飞来。谢无妄从午后批到深夜,御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沈砚书在一旁整理卷宗,偶尔递杯茶,或是在谢无妄皱眉时,说两句自己的见解。
夜深了,更鼓敲过三声。
谢无妄揉了揉眉心,脸色有些苍白。他本就瘦,这些日子更是清减了不少,下巴尖尖的,锁骨突出,宽大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陛下,歇会儿吧。”沈砚书轻声道。
“还有几本,批完就歇。”谢无妄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快速划过。
沈砚书没再劝,只是又给他换了杯热茶。
又过了一个时辰,谢无妄终于批完最后一本。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身体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陛下,该歇了。”沈砚书上前,准备收拾御案。
“嗯。”谢无妄应了一声,却没动。
沈砚书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动,便轻声道:“陛下?”
没有回应。
沈砚书走近些,才发现谢无妄睡着了。他就这么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侧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胸口轻轻起伏,睡得很沉。
沈砚书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些日子,谢无妄太累了。朝政的压力,太后的真相,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都压在这个十六岁少年肩上。他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砚书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陛下,去床上睡吧,这里凉。”
谢无妄皱了皱眉,没醒,反而侧了侧身,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沈砚书无奈。他总不能把皇帝扔在这里睡一夜。想了想,他弯下腰,一手穿过谢无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背,想把他抱起来。
谢无妄很轻,比看起来还要轻。沈砚书虽然肩伤未愈,但抱他还是绰绰有余。
就在他准备把人抱起来时,谢无妄忽然动了动,脑袋一歪,靠在了他肩上。
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药味。沈砚书身体一僵。
“陛下……”他低声唤道。
谢无妄没醒,只是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还咂了咂嘴,像只餍足的猫。
沈砚书哭笑不得。他抱着谢无妄,走到御书房后间的软榻旁,轻轻把人放下。刚想起身,衣袖却被攥住了。
攥得很紧,指尖都泛白了。
沈砚书低头,看见谢无妄闭着眼,眉头微蹙,嘴唇翕动,在说着什么。
他俯身,凑近了些。
“别走……”谢无妄喃喃,声音很轻,带着梦呓的含糊,“母后走了……你也走吗……”
沈砚书的心,猛地一揪。
他看见一滴泪,从谢无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朕只有你了……”谢无妄的声音更轻了,像风一吹就散,“别走……”
沈砚书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看着谢无妄苍白的脸,看着他眼角的泪痕,看着他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练字时,被戒尺打的。
沈砚书记得,谢无妄说过,太后对他的功课要求很严,写错一个字,就要打十下手心。
那时候,他还以为太后是为他好。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为他好,分明是……折磨。
沈砚书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
他在软榻边坐下,任由谢无妄攥着自己的衣袖。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谢无妄头发上,一下一下,很轻地顺着。
“臣不走。”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谢无妄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臣哪儿也不去。”
谢无妄似乎听见了,眉头渐渐舒展开,攥着衣袖的手也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
沈砚书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谢无妄均匀的呼吸声。
更鼓敲了一遍又一遍。
烛火渐渐暗下去,他也没去添。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谢无妄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而沈砚书坐在榻边,背靠着榻沿,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晨光从窗缝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给那张清俊的脸镀上一层柔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有些干,起了皮。
谢无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沈砚书的衣袖。攥了一夜,衣袖都皱了。
谢无妄的脸,慢慢红了。
他想松手,但又舍不得。这只手,握了一夜,已经习惯了那点温度和触感。
他轻轻动了动,想换个姿势,但这一动,沈砚书就醒了。
沈砚书睁开眼,眼里还有未散的睡意。他看见谢无妄醒了,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子:“陛下醒了?”
“嗯。”谢无妄低低应了一声,松开了手。
衣袖从手中滑落,空落落的。
谢无妄心里,也空了一下。
“陛下睡得可好?”沈砚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坐了一夜,浑身都疼。
“好。”谢无妄也坐起来,看着他,“你……坐了一夜?”
“臣不困。”沈砚书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但很温和,“陛下再去歇会儿吧,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
谢无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砚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陛下?”
“沈砚书,”谢无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对朕这么好?”
沈砚书一怔。
“因为臣是陛下的臣子。”他说,声音很平静。
“只是臣子?”谢无妄盯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沈砚书沉默。
晨光里,两人对视。一个坐在榻上,一个站在榻边,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在膨胀,在蠢蠢欲动。
沈砚书垂下眼:“陛下,该起了。”
他转身,想去叫宫人进来伺候。
“沈砚书。”谢无妄叫住他。
沈砚书停步,没回头。
“朕梦见你了。”谢无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清晰,“梦见你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朕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沈砚书背脊一僵。
“所以,”谢无妄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别走,好吗?”
沈砚书闭上眼。
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快要断了。
“臣不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然后他听见谢无妄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满足。
“嗯。”谢无妄说,“君无戏言。”
【系统紧急提示:主角好感度异常升高,当前好感度:70%】
【警告:情感介入度过高,建议宿主立即保持距离】
【重复:建议宿主立即保持距离】
沈砚书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晨光。
“系统,”他在心里说,“关闭提示音。”
【收到。警告:宿主已连续三次忽略系统建议,若继续——】
“关闭。”沈砚书打断它,声音很冷。
系统沉默了。
沈砚书转身,看向谢无妄。少年天子坐在榻上,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沈砚书心里那根弦,断了。
“陛下,”他轻声说,“臣伺候您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