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月昭:摄政王的掌中娇》禾依莹

4、梅庭初见，惊鸿一瞥

　　胸口的钝痛隐隐作祟，萧砚辞却已然彻底清醒，再无半分昏睡的迷蒙。

　　他静卧软榻，双目轻阖，并非闭目养神，而是将周遭的一切声响、气息尽数纳入心底。

　　鼻尖的药香与梅香交织，清浅淡雅，无权贵府邸的浓烈香氛，反倒透着一股山野别院的清净。

　　屋内唯有银丝炭轻燃，发出细微噼啪声，窗外偶有积雪坠落的轻响，值守之人脚步放得极轻，显然是特意叮嘱，不许惊扰屋内。

　　这般妥帖细致的照料，非但未让他放下戒备，反倒让他心底的疑虑更甚。

　　他摄政多年，见惯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与人心险恶，从不轻易相信无端的善意。

　　此次遇刺，是他离京以来最凶险的一劫，随行暗卫全数殉主，他身负致命重伤，能活下来本就是奇迹。救他之人究竟是真心行善，还是另有所图，他必须亲自查探清楚。

　　深吸一口气，萧砚辞强压下胸口的痛感，指尖微微用力，撑着软榻想要坐起。只是这一个简单动作，便耗费了他极大力气，浑身筋骨仿若被生生拆开又重新拼合，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疼得他眉心紧蹙，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本就内力尽失，身体虚弱至极，再加上失血过多，浑身绵软无力，若不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坚毅隐忍，根本撑不起这半分动作。

　　费尽气力，他终于半靠在迎枕上，稍稍缓过劲来。

　　他缓缓扫过整间卧室，目光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屋内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雅致与用心：

　　脚下铺着厚实绒毯，冬日踩上去定然暖意融融；

　　靠墙立着素面博古架，未摆奇珍异宝，只搁几方砚台与卷卷古籍，满是书香气息；

　　窗边梨花木书桌整洁，笔墨纸砚齐备，青瓷瓶中插着一枝新开的带雪梅花，与屋内暖意相映；

　　床榻被褥松软干燥，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干净得毫无瑕疵。

　　没有奢华张扬的装饰，也无刻意逢迎的布置，简单却舒适，显而易见，这座别院的主人心性清雅、不喜纷争，绝非热衷权势之人。

　　萧砚辞的目光，最终落在床边的案几上。

　　他的贴身物件被妥善安放：染血的玄色锦袍已被仔细洗净，叠放整齐；腰间玉带擦拭一新；

　　那枚蟠螭纹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素色锦帕上，玉质莹润，毫无损伤，也无半分被人随意触碰或觊觎的痕迹。

　　这一幕，让他心底的戒备稍稍松动。此玉佩乃是皇室近支身份的象征，寻常人见了，要么畏惧避之，要么心生觊觎，可救他之人，却安然将其妥善收好，既不畏惧身份，也不贪念宝物。

　　要么是不识货，要么便是心性通透、不慕权贵，只一心救人。

　　这世间，当真有这般不顾自身安危、执意救助陌生重伤者的人？

　　萧砚辞唇线紧绷，眼神深邃，不愿只在榻上被动猜测。

　　他要亲自探明此地，弄清救他之人的身份。他再次撑着床沿，缓缓挪身下床，双脚落地的瞬间，双腿发软，险些不稳，连忙扶住床柱稳住。脚下绒毯暖意蔓延，他强撑着挺直脊背，即便重伤虚弱，那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严，依旧分毫未减。

　　他一步一步缓慢前行，扶着桌椅、博古架，仔细打量屋内，确认没有埋伏与陷阱，才稍稍放下心。

　　胸口伤口被处理得极为细致，药感清凉舒缓，体内寒邪也大半散去，可见为他疗伤之人，医术定然高超。

　　心中疑惑更甚，他朝着屋门走去，想要查看别院位置与周遭环境，确认是否安全，有无刺客余党踪迹，也好暗中传信给王府暗卫接应，继续追查景昌侯一案。

　　指尖刚触到木门，门外便传来轻缓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丫鬟半夏端着盛有温水的铜盆，身后跟着捧着药碗与药膏的小丫鬟，前来照料。

　　抬眼看见站在屋中的萧砚辞，半夏瞬间怔住，险些失手掉落铜盆，她显然没料到，这个昏迷一日夜的重伤男子，竟会自行下床。

　　回过神后，半夏连忙上前，满脸焦急劝阻：“公子，你怎的下床了？你伤势极重，需卧床静养，万万不可随意走动，若是扯到伤口可如何是好！”

　　她看着萧砚辞苍白的脸色，语气急切，又道，“公子快回榻上歇息，奴婢这就去禀告我家小姐，小姐早先便吩咐过，你醒了便要告知她的。。”

　　话音未落，她便叮嘱随行丫鬟好生照看，脚步匆匆，跑出去禀报赵璃月。

　　屋内剩下的小丫鬟，被萧砚辞周身冷冽的气场震慑，垂首立在一旁，不敢言语。

　　萧砚辞看着半夏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动。

　　原来，救他的是这家小姐。他并未听从劝说回榻休养，无视小丫鬟的阻拦，强撑着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门外寒风裹挟着梅香扑面而来，温度远低于屋内，他微微瑟缩，胸口痛感加剧，却全然不在意，目光落在庭院中，瞬间怔住。

　　眼前是一方雅致至极的梅庭。庭院遍植玉蝶梅、朱砂梅与宫粉梅，恰逢花期，繁花满枝，积雪压枝，雪裹花、花映雪，白、粉、红三色交织，宛如水墨画卷。

　　风一吹，雪沫与花瓣簌簌飘落，漫空飞舞，清美绝伦。

　　青石板路清扫干净，留出蜿蜒小径，两旁堆着小雪堆，点缀着落梅；庭院中央鱼池结冰，覆着薄雪，阳光洒落，映出细碎柔光。

　　回廊下素纱宫灯轻晃，暖光与天光相融，整座庭院清雅宁静，宛若世外桃源，远离京城喧嚣与权谋纷争。

　　萧砚辞站在屋门前，望着满院梅景，紧绷多年的心弦悄然放松。他自幼见惯皇宫与王府的奢华，却从未见过这般清净绝美的景致，无纷争，无算计，唯有梅香雪色，安宁得让人心安。

　　他沿着小径缓缓前行，目光扫过庭院各处，暗自揣测：此处远离闹市却交通便利，别院主人家境不俗却低调内敛，心性高洁，绝非寻常人家。到底是哪位小姐，有这般胆识与善心，敢救下他这般身份不明的重伤之人？

　　他静立梅林之下，任由梅花落满肩头，望着庭院入口，心中一遍遍猜测救他之人的模样。

　　就在此时，庭院入口传来轻缓脚步声，夹杂着丫鬟低声细语，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萧砚辞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瞬间定格。

　　回廊之下，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走来。

　　女子身着浅杏色襦裙，外罩玫红绣梅披风，雪白绒毛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清丽。

　　她步履轻盈，如风中梅枝，乌黑长发挽成简单发髻，仅插一支素银梅花簪，无半分繁复珠翠，却清雅动人，气质如兰。

　　半夏随侍身侧，另一个丫鬟轻扶她的手臂，身后婆子缓步跟随。

　　女子垂着眼，神色淡然，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温柔目光落在满院梅林之上，似在赏景，又似有所思。

　　阳光透过梅枝，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光，雪花与花瓣在她周身飞舞，清冷又温婉，宛若误入凡尘的仙子。

　　萧砚辞站在梅林之中，静静望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周身的冷冽气场，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这便是救他的女子。无倾世浓烈的美貌，却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雅温婉，如梅高洁，如月温润，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心安。

　　满院梅雪盛景，皆不及她眉眼间的半分温柔。

　　风雪轻落，梅香萦绕。

　　他立在原地，心头竟似被什么轻轻一触，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而廊下的女子只是缓步而来，神色清和，目光淡淡，静如庭前落雪。

　　一立一望，便是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