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楚 ...
-
楚晏的不学无术,早在京中赫赫有名。
他骑马、射箭、相扑,样样都是好手。更不用说上树掏鸟、下河捞鱼——翻墙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全京的人都知道,二皇子干什么都行,唯独不能让他读进去书。
我在私塾念学时,他最爱干的,便是以给我送东西为由翻出宫墙,逃他先生的课。
他说:“那老儒生讲的甚是无聊,满口四书五经,哪能听得下去?不如小世子你好玩。”
“说谁小呢?”
“嘿嘿,小世子,小柿子——以后叫你小柿子好了!”
“你……二皇子既然这么爱吃橘子,以后便叫小橘子!”
“什么破名字,随便你啦~”
……
犹记得那日,我正下了学,欲去市集转转。他骑着马,远远就向我奔来了。到近旁,他翻身下马,先塞了我一嘴糖糕——甜腻腻的。
我本不爱食甜。但他笑着问我时,又不知怎的,说不出口。
少年不知愁,层楼阁上逍遥游。
---
元黎收到那封密信时,正在夷陵的县衙里整理今年的田亩册。
信是夜里送来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处只压了一小块干透的橘皮。
他拆开,里面只有两个字。
募兵。
他认得这笔字。瘦硬,锋利,落笔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是楚晏的字。
元黎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起。那一夜,他屋里的灯亮到天明。
---
大嬴出兵了。
六十万铁骑压境,黑压压一片,从北境线上铺展开来,像一场漫无边际的蝗灾。楚国北境的守军不过八万,两个月内,连失三城。
败报雪片般飞入京城。朝堂上炸开了锅。
主和派跪了一地,声泪俱下:“大嬴势大,不可硬抗。请陛下遣使求和,愿割地、纳贡,以求喘息之机。”
“如何求和?”楚晏坐在龙椅上,声音不辨喜怒。
主和派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开口:“大嬴所求,一是割让北境五城,二是……二是请长公主和亲。”
殿中一静。
楚晏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那个说话的大臣,看了很久,久到那人额头冒汗,腿脚发软。
然后楚晏笑了。很轻,很冷。
“还有呢?”他问。
没有人敢再说话。
主战派站了出来:“陛下,大嬴欺人太甚!臣请旨,强行征兵,举国抗敌!楚国虽小,宁死不屈!”
楚晏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
强行征兵?楚国人口不过三百万,青壮年已所剩无几。再征,便是拉老弱妇孺上战场。那不是御敌,是送死。
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下诏。南迁。”
满朝哗然。
南迁?放弃祖宗基业,迁都南逃?这是丧权辱国,这是不战而败!
“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
楚晏没有理会那些哭喊。他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大殿的嘈杂。 “南迁之民,官府发给路费、粮种。愿意走的,今日便可登记。朝中大臣,愿随迁者随迁,不愿者,朕不勉强。”
他顿了顿。
“朕留下。”
殿中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朕不是南迁的皇帝,”楚晏说,“朕是守城的将军。京城在,朕在。”
他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没有人动。
楚晏自己先走了。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
消息传出去的头几天,京城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收拾细软,有人拖家带口往南跑,也有人骂楚晏是昏君、是懦夫,说他抛弃了祖宗基业。
楚晏没有解释。他只是让人在宫门外支了一张长桌,摆上纸笔,开始登记。
“愿意南迁的,不论百姓还是朝臣,一律发钱。每人十两白银、三斗粮种。家中老弱病残,另加五两。”
“不愿意走的,可以留下。但留下的人要明白——大嬴的兵,随时会来。”
他让人收集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是那些选择留下的大臣和百姓。
抗嬴派的大多数人都留下了。范将军、李侍郎、周御史……一个个名字写在纸上,笔迹沉稳,没有人犹豫。
更让人意外的是百姓。
做糖糕的王大爷,第一个来登记。“我不走。”他说,“二皇子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糕,我走了,他吃不着。”卖首饰的李姐也来了:“殿下当年从我这儿买了一支簪子,说是送人,也不知道送出去没有。我得留下,问问他。”卖衣服的柯家兄弟关了铺子,把布匹全部捐给了军队:“我们不会打仗,但会缝衣裳。军服破了,我们补。”名单越写越长。
楚晏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把纸折好,放进袖中——和那块橘皮放在一起。
---
当夜,他在御书房批了一整夜的折子。
案头堆着各地的军报、粮册、兵员清单。他一份一份地看,一条一条地批。朱笔蘸了又蘸,直到手边的砚台干涸。
近侍换了三次灯油。
天快亮的时候,楚晏忽然停下笔。他从袖中摸出那块橘皮,放在掌心,轻轻握着。
窗外有鸟雀开始叫了。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