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楚晏 ...

  •   楚晏登基的头三年,明面上在肃清朝堂、整顿军队,暗地里还做了一件事——查太子楚河的死因。
      太子去得蹊跷。当年太医院给出的说法是“急症暴卒”,但楚晏记得,太子病倒那天,曾与太傅安岳单独饮茶。那是他病前最后一样入口的东西。
      楚晏没有声张。他用了三年时间,顺着那杯茶这条线,一查到底。
      结果让他不寒而栗。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太傅安岳。
      安岳,先帝最倚重的大臣,两朝帝师,门生遍天下。朝堂之上,无人不敬他三分。他是坚持让长公主继位的领头人,是楚青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楚晏推辞皇位那两年里、最令人忌惮的对手。
      可安岳的真实身份,远比这些更加惊人。
      那是一个深夜,楚晏亲自带人围了太傅府。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暗卫首领和几个心腹。安岳被从书房带出来时,没有慌张,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理了理衣襟,随他们入了宫。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安岳忽然笑了。
      “陛下查了三年,想必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她说。
      楚晏看着她。
      安岳抬手,缓缓取下束发金冠。长发倾泻而下,露出一张清丽而苍白的脸。烛火摇曳,映出她下颌的线条——柔和得不像是男子的骨骼。
      “臣,安钥。”她说,“钥,锁钥之钥。”
      女扮男装十余年,无人识破。

      那夜,安钥说了一切。
      她自幼聪慧过人,却因为是女子,不能入官学,不能考功名,不能施展抱负。她见过太多有才的女子被困在后院、埋没于灶台之间,终其一生,只为一个“贤良”的虚名。
      “我六岁时,父亲请了夫子教哥哥读书。我躲在屏风后面听,夫子讲《诗经》,讲《春秋》,哥哥听得昏昏欲睡,我却觉得——那才是活着的意义。”“十岁时,我已经读完了家里所有的书。哥哥的夫子考校他,答不上来,我替他答。夫子惊为天人,说要见我,父亲不让。‘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十三岁,我剪了头发,换上哥哥的旧衣裳,偷偷去参加了乡试。考了第一。发榜那天,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最上面,那一刻,我觉得全天下都是我的。”
      “可我不敢去领赏。因为我是个女子。官府若是知道,等待我的不是赏赐,是牢狱之灾,是‘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死罪。”
      安钥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我还是不甘心。我想,既然女子能做男子做的事,那为何不能像男子一样活?既然天下没有这条路,那我就自己开一条。”
      她女扮男装入了仕途。她的才华让她一路高升,从地方小吏到朝堂重臣,从尚书到太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深夜都怕被人识破。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孤独地走完一生。
      直到她遇见了长公主楚青。

      “那时她只有十五岁。先帝让我教她兵法。我走进书房,她正在临摹一幅舆图,山川河流画得极细。看见我,她站起来行礼,目光坦荡,不卑不亢。”
      “我问她:‘殿下将来想做什么?’”
      “她说:‘想保护楚国。’”
      “‘如何保护?’”
      “‘若能领兵,便领兵;若不能,便治国;若连治国也不许,便赚钱养兵。’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总有一条路走得通。’”安钥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是我等了一辈子的人。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是一团火,是一柄剑。她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以女儿身,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不比男子差。”
      她爱上了楚青。但她不能说。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藏得更深,用太傅的身份站在公主身后,为她铺路,为她扫清障碍。先帝驾崩,她看到了机会。太子楚河平庸无能,绝撑不起楚国;而长公主楚青,才是那个能让楚国强盛、能让女子扬眉的人。
      “我原本只想把太子弄残。”安钥说,声音低了下去,“让他病上几个月,让朝臣看到他的脆弱,看到长公主的可靠。那药我只下了半分剂量,只会让他昏睡几日,伤了元气,但绝不致死。”
      她闭上了眼睛。
      “但我没想到,有人趁我动手之后,又加了剂量。那杯茶里除了我的药,还有另一种毒——无色无味,三日必死。”
      “谁加的?”楚晏问。
      安钥摇头。“我不知道。等我发现时,太子已经……”她顿了顿,“陛下,这件事是臣的罪。臣认罪。太子之死,臣难辞其咎。但真正要杀太子的人,不是我。”
      殿中沉默了许久。
      楚晏没有追问下去。他隐隐知道,那个“趁虚而入”的势力,很可能与大嬴有关——大嬴在楚国朝堂上的暗桩,远比他想的多。但安钥这条线,已经断了。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青姐知道吗?”
      安钥没有回答。但她低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那一刻,楚晏什么都明白了。

      ---

      安钥被秘密关押,消息没有外传。
      楚晏没有杀她。
      大嬴已经在边境集结兵马了。
      翌日,楚晏召长公主入宫,屏退左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安钥的供词递给她。楚青接过去,从头看到尾。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完之后,她把供纸折好,放回案上。
      “她活着吗?”楚青问。声音很平。
      “活着。”
      楚青点了点头。“我会处理。”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阿晏,”她没有回头,“太傅……安钥,她做错了很多事。但她有一句话是对的。”
      “什么话?”
      “她说,女子不比男子差。”
      楚青推门而出,背影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楚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元黎。
      他伸手摸了摸案边那块干透的橘皮。
      ——路还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