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下雨也看星

2、碎镜02 小韩蒂再次

　　第一节课韩蒂过的并不好受，在她自卑敏感的内心里，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充满鄙夷的，尤其是何之笙。她用一节课见识到了何之笙的优秀，课堂上老师提问的晦涩难题，旁人还在低头冥思，何之笙总能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声音清亮流畅地说出精准答案，摊在桌面上的笔记字迹工整利落，每一处标注都透着游刃有余

　　韩蒂攥着笔的手微微发紧，笔尖在课本空白处划出一道歪扭的痕迹。她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困在浅塘里久了的小鱼，骤然游进宽阔的江河，才惊觉这里有无数耀眼的人，而何之笙，便是那群人中最惹眼的一个；长相出众、成绩拔尖、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底气，那是她穷尽一切都模仿不来的东西
　　燥热裹在教室里，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躁动的气息，让人变得浮躁不堪。下课铃声一响，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后排几个男生风风火火地追逐打闹，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女生们则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明星、穿搭，还有刚转来的新生，目光也不时隐晦的落在她身上

　　何之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小巧的便携小风扇，淡蓝色的风叶缓缓转动，吹散了些许闷热。她和身边几个女生闲聊着，语气随意自在，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恣意，可说着说着，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教室角落。

　　韩蒂正独自坐在座位上，低头盯着课本小声背课文，脊背绷得笔直，刻意把自己缩在不起眼的角落，试图融入周遭的喧嚣，又像是在拼命隔绝一切。她的侧脸苍白，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看起来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何之笙的目光只是轻轻一落，便再难移开，连身边同学说的话都听得分心。可这道不经意的侧目，落在敏感至极的韩蒂眼里，却被无限放大，成了二十倍的审视与嘲讽。她总觉得，何之笙是在看她的笑话，是在鄙夷她的窘迫、她的格格不入，是在和旁人一起，把她的狼狈看得一清二楚。

　　韩蒂指尖一顿，缓缓抬起头，朝着何之笙的方向看去，刻意扯出一抹温和又略显生硬的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这么看，她阳光乖巧，懂礼内敛，半点不像是那个会在深夜里蒙着被子，无声落泪到天明的小女孩。

　　何之笙心头莫名一慌，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原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瞬间别扭地别过，看向窗外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握着小风扇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韩蒂看，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昨晚宿舍里那番话后的些许愧疚，又或许是韩蒂身上那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默，太过惹眼。

　　“韩蒂，你会英语不？”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说话的是坐在韩蒂前桌的女生，脸颊上长了几颗浅淡的雀斑，眉眼弯弯，性格看着直爽又活泼，没有旁人那般疏离与打量，语气里满是单纯的好奇。

　　韩蒂回过神，收敛了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嗯…我会一点的。”

　　这话让女生瞬间睁圆了眼睛，满脸诧异，下意识转头凑到何之笙身边，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之笙，我还以为她从那边转来，没怎么学过英语呢！没想到居然还会，太意外了。”

　　那句没说透的“那边”，带着未经世事的直白，没有半分恶意，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韩蒂最敏感的心底。她垂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只是一个来自底层、没见过世面、样样不如人的异类，会一点英语，也成了值得大惊小怪的稀罕事

　　何之笙闻言，也微微蹙起眉头，看向韩蒂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惊讶。她先前脑补过无数种韩蒂的模样，或许是理科偏科的学霸，或许是沉默木讷的差生，却从没想过，这个穿着洗得起球的衣服、背着破旧帆布包的女生，居然接触过英语。

　　她原本以为，韩蒂的世界里只有窘迫与落魄，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沉默的转学生，她身上似乎有无数个让人琢磨不清的往事

　　何之笙抿了抿唇，原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氛围，可话到嘴边，又碍于骄傲与别扭，最终只是淡淡瞥了韩蒂一眼，没接同伴的话，只是抬手转了转手里的笔，指尖却微微发烫。

　　韩蒂垂下眼睫，重新将目光落回课本上，可眼前的英文单词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女生们的闲聊、男生的打闹，全都变成了刺耳的背景音，一遍遍提醒着她的格格不入。

　　她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把所有的自卑、委屈、难堪全都压回心底，指尖死死按着课本上的字迹。

　　这里的每一分光亮，都在映照她的狼狈；每一个人的从容，都在凸显她的局促。

　　而何之笙，那个站在光亮里的人，每一次无意的侧目、每一丝细微的情绪，都能轻易牵动她紧绷的神经，成为她自卑世界里，最刺眼也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教室里的喧嚣，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韩蒂缓缓抬起头，看向讲台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涩意被冰冷取代。

　　她必须藏好所有脆弱，在这个满是光亮的地方，咬牙活下去。

　　这节课，是英语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