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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镜01 小说为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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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临城特有的燥意,卷过寄宿学校的铁栅栏,把墙根下的狗尾巴草吹得晃了晃。
韩蒂站在宿舍楼门口,右手攥着的帆布包带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洗得发白的布料蹭着掌心,带着粗糙的触感。包里只有两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校服,一本皱巴巴的入学通知,还有一张被压得平整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正笑着揉她的头发,身后是一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屋子。
三天前,那盏灯灭了。
父亲锒铛入狱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她额头上。曾经门庭若市的家瞬间冷清得发慌,亲戚们绕着走,往日的“朋友”避之不及,连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遗物,都被人悄悄拿走。最后是父亲生前一位不愿留名的旧友,塞给她一沓钱,把她送到了这所全封闭寄宿学校,只留下一句“好好活下去”,便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看着那人的背影,指尖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才松开。
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了。
母亲去世那天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破碎的瓷片溅在地板上,母亲死死把她护在身后,声音嘶哑却温柔:“蒂蒂,跑。”后来母亲躺在冰冷的地上,再也没醒过来,父亲的案子却因为“证据不足”,迟迟没有下文。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恐惧、委屈、恨意,像藤蔓一样缠在她心上,越勒越紧。
“喂,新来的?”
一道带着漫不经心的女声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韩蒂抬眼,撞进一双带着打量的眼睛。
女生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穿着同款校服,却没把拉链拉好,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随着动作晃了晃。她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抬眸扫过韩蒂,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看你这包,是刚转来的?”
韩蒂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声音放得轻柔:“嗯,我是新搬进来的韩蒂。”
她刻意放低姿态,把所有的尖锐都藏在温顺的外壳里。在这样的地方,脆弱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成为别人的谈资,甚至是欺凌的理由。
女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又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嗤笑一声:“何之笙。”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往宿舍走,脚步顿了顿,回头瞥了她一眼:“别装得这么乖,这学校里,没人吃这一套。”
韩蒂看着她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
何之笙。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跟着走进去,四张上下铺的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已经整理好行李,正坐在床上聊天,看到她们进来,都停下了话头,目光落在韩蒂身上,带着好奇和疏离。
“这就是新转来的同学啊?”上铺的女生笑着开口,“我叫林晓京,她是张萌。”
韩蒂点点头,依旧维持着那副乖巧的模样:“大家好,我是韩蒂,以后请多关照。”
她把帆布包放在空着的下铺床边,开始整理行李。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可就在她叠衣服的时候,何之笙突然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突然开口:“你很穷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宿舍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晓京和张萌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
韩蒂叠衣服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何之笙,脸上的笑意没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凉:“还好,能吃饱穿暖。”
“吃饱穿暖?”何之笙挑眉,故意凑近了些,声音带着戏谑,“我看你这包,还是地摊上买的吧?还有这衣服,洗得都起球了,也该换件新的了。”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韩蒂的心上。
起球的衣服是母亲生前给她缝补的,帆布包是母亲用攒了很久的布票做的。这些承载着母亲回忆的东西,在何之笙嘴里,变成了“穷酸”的代名词。
韩蒂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说:“够用就好。”
“够用?”何之笙嗤笑一声,直起身,“真是可怜,连件新衣服都穿不起。”
说完,她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拉开书包,拿出一件崭新的连衣裙,放在床上,故意晃了晃:“这是我爸昨天刚给我买的,名牌呢,你肯定没听过。”
韩蒂没有看,只是继续叠着衣服,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何之笙不是故意的,至少此刻看起来,只是少年人无心的炫耀和调侃。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难受,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何之笙看了看她,把那件连衣裙递过去“喂,本小姐送你的见面礼”
韩蒂没说话,也没有接,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不要,而对于何之笙,她无需开口道谢。
宿舍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林晓和张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韩蒂叠完衣服,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看着窗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委屈、愤怒、恨意都压回心底。
她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反驳,不能露出半点脆弱。
在这里,她只有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晚上,宿舍里的灯关了,陷入一片寂静。
韩蒂躺在下铺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边的室友都睡着了,呼吸均匀,只有何之笙的床,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她悄悄从包里拿出那张旧照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照片里母亲的笑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照片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色。
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滑落。母亲的死、父亲的入狱、寄人篱下的生活、旁人的冷眼……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天。
母亲躺在地上,父亲的拳头砸过来,她被吓得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母亲的血从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地板。然后,画面突然切换,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何之笙对着她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罪犯的女儿,就是个没人要的累赘。”
“你妈就是被你爸打死的,你就是个灾星。”
“你这种人,就该一辈子抬不起头。”
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蒂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是汗。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把照片放回包里,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何之笙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梳头发,看到她下来,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梳着自己的头发。
韩蒂走到洗漱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瞬间清醒。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哭了。
她要变强,要逃离这个地方,要为母亲报仇。
而何之笙,这个第一次就戳中她痛处的人,会成为她漫长岁月里,一个特别的存在。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特别的存在,会变成她爱与恨的纠缠,会成为她破镜难圆的劫。
她走出洗漱间,何之笙已经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出门。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何之笙顿了顿,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赶紧收拾好,等会儿班主任要来查寝。”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韩蒂看着她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
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冰凉。
她的寄宿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而那面名为“生活”的镜子,早已在她踏入这所学校的那一刻,碎成了无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