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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画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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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两人紊乱又清晰的心跳声。
周麟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画室逃回房间的。他只记得自己低着头说了一句“我先去写作业”,然后就快步走出了那扇门,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事实上,确实有什么在追他。
是顾衍之落在他发顶的手指残留的温度,是顾衍之靠近时清冽的气息,是顾衍之那句“画别人的时候,从没这么顺手过”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跳还是很快,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吓人,像被火烧过一样。
“周麟屿,你完了…”他闷闷地对自己说。
他喜欢顾衍之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不是亲人之间的牵挂,是那种会心跳加速、会脸红耳热、会忍不住盯着对方看、会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会想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对方、会想牵他的手、想抱他、想……
周麟屿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怕自己想得太多,明天见到顾衍之的时候会露馅。他怕自己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会把藏在心底的那些心思全部暴露出来。他更怕的是,顾衍之会发现,会觉得恶心,会疏远他。
他不能失去顾衍之。
那是他从一岁半就开始依赖的人,是他跨越山海也要奔赴的人,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归属。
所以,不能喜欢。
至少,不能让顾衍之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上。可他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顾衍之的脸,顾衍之的声音,顾衍之指尖的温度。
他索性合上课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素描本,翻开第一页。那是他来了上海之后才开始画的,画得不好,毕竟他没学过画画,但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
顾衍之画画的背影。顾衍之调色时的侧脸。顾衍之微微蹙起的眉心。顾衍之嘴角浅浅的笑意。
他握着铅笔,在新的一页上慢慢勾勒。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画室里顾衍之作画时的声音,让人莫名觉得安心。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东西。
画到一半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顾衍之独有的节奏感。
周麟屿慌忙合上素描本,塞进抽屉里,声音有点发紧:“进来。”
门被推开,顾衍之端着一个杯子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家居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头发还带着微微的湿气,应该是刚洗过澡。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没睡?”顾衍之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书桌上,是一杯温热的牛奶,“喝点热的,助眠。”
周麟屿看着那杯牛奶,心里又酸又软。顾衍之总是这样,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知道他睡前喝热牛奶会睡得更好,哪怕他自己不喝,也会每天准时给他端过来。
这种好,让他贪恋,也让他害怕。
“谢谢衍之哥哥。”他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甜度也刚好,是顾衍之摸索了很久才找到的比例。
顾衍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他身边,目光扫过书桌。周麟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怕顾衍之看到那个被匆忙塞进抽屉的素描本,怕他问“你在画什么”,怕他非要看,怕他看到上面画的全是他。
幸好顾衍之的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
“明天周五,放学后要不要去外滩走走?”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又像是在试探什么,“最近学习压力大,出去透透气。”
周麟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顾衍之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盛了一汪温泉,温柔得让人想沉进去。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句“好”还没说出口,就先红了耳朵。
“好。”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牛奶,不让顾衍之看到自己泛红的脸颊。
顾衍之看着他的发顶,嘴角弯了弯,轻声说:“那就说定了。早点睡,晚安。”
“晚安,衍之哥哥。”
顾衍之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麟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趴在桌上。
牛奶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又飞快地抹掉,像在销毁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
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想说出来,又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拥有的都会失去。
他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床头那幅钴蓝色的画上。画布上的蓝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顾衍之的眼睛,像顾衍之画里藏着的所有温柔。
周麟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明天要去外滩,要和他并肩走在江边,要吹一样的江风,看一样的夜景。
光是想想,心跳就快得不像话。
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明明每天都在一起,却还是会期待明天。明明每天都能见到,却还是会在见不到的时候想念。明明知道不该喜欢,却还是忍不住喜欢。
喜欢到藏不住,喜欢到不敢说,喜欢到宁愿把这份心思烂在心底,也不愿意给对方增添一丁点负担。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洒了一地银白。周麟屿闭上眼睛,在满脑子都是顾衍之的温柔里,慢慢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画室门口,顾衍之在画架前画画。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顾衍之,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听到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和他的一样快。
顾衍之放下画笔,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全是他。然后顾衍之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低下头,慢慢靠近。
近到他能感受到顾衍之的呼吸,近到他能看清顾衍之睫毛的弧度,近到他的嘴唇几乎要贴上来——
周麟屿猛地醒了。
他睁开眼,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烫得能煎蛋,手心全是汗。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梦。
只是一个梦。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外面,清晨的光线已经透过窗帘渗进来,天快亮了。
他睡不着了。
满脑子都是梦里的画面,顾衍之靠近的脸,顾衍之温热的呼吸,顾衍之几乎要贴上来的唇。
周麟屿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团,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完了。
他真的,彻底,完全,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顾衍之。
清晨六点半,周麟屿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
他几乎一夜没睡。梦里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想起都会心跳加速、耳朵发烫,根本没法入睡。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衍之从楼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卫衣,深色休闲裤,头发还没完全干,软软地贴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麟屿的脑子里立刻蹦出梦里的画面——顾衍之低下头,慢慢靠近,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
“你脸色不太好。”顾衍之走到他面前,微微皱眉,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睡好?”
温热的掌心贴上额头,带着顾衍之独有的、淡淡的松节油和皂角混合的气息。周麟屿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没、没有,睡得挺好的。”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顾衍之的手,声音干巴巴的,“我去洗漱。”
说完他几乎是逃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人靠在门上,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懊恼地捂住了眼睛。
周麟屿,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冰凉的水冲在滚烫的脸颊上,才勉强让温度降下来一点。他对着镜子深吸了三口气,在心里默念:正常一点,正常一点,他是你衍之哥哥,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可他一走出卫生间,看到顾衍之站在餐桌前摆碗筷的样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着,专注又温柔——周麟屿的“正常”两个字,瞬间碎成了渣。
“发什么呆?过来吃早饭。”顾衍之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笑意。
周麟屿乖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早餐很简单,白粥、小菜、煎蛋,都是沈若清早起准备的,但顾衍之会帮他把煎蛋上的葱花挑出来——因为他知道周麟屿不爱吃葱花。
这个动作顾衍之做了无数遍,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可今天周麟屿看着顾衍之低着头、用筷子仔细挑葱花的模样,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顾衍之对他太好了。
好到他会忍不住多想,忍不住期待,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可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是否定的,怕顾衍之说“我只是把你当弟弟”,怕自己连现在这份“弟弟”的待遇都会失去。
“好了,吃吧。”顾衍之把挑好葱花的煎蛋推到他面前,顺手递给他一双筷子。
周麟屿接过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白粥的温度刚好,煎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是他最喜欢的口感。顾衍之记得他所有的口味,记得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记得他每一个小习惯。
“衍之哥哥。”周麟屿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太容易暴露了。他慌忙补了一句:“我是说,你每天帮我挑葱花、帮我热牛奶、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对你其他朋友也这样吗?”
顾衍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周麟屿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克制。
过了好几秒,顾衍之才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其他朋友。”
周麟屿愣住了。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喝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不知道对朋友应该怎么样。只是……想对你好。”
只是,想对你好。
这六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周麟屿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他低着头,拼命克制嘴角上扬的弧度,耳朵却已经红透了。他不敢抬头看顾衍之,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那你对我好,是因为把我当弟弟,还是因为……也有一点喜欢我?
他不敢问。
所以他只是低着头,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把那句堵在喉咙口的话,连同煎蛋和粥一起,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