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外滩 周五放 ...
-
周五放学比平时早了一节课。
周麟屿收拾书包的时候,同桌陈屿白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麟屿,今天怎么这么急?平时不都要在图书馆待到五点吗?”
“有事。”周麟屿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简洁地回答。
陈屿白是他在学校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性格开朗话也多,和周麟屿这种在外人面前寡淡疏离的性子正好互补。两人做了一学期的同桌,勉强算是朋友。
“什么事啊?约会?”陈屿白挤眉弄眼。
周麟屿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耳尖悄悄泛红,面上却不动声色:“别瞎说。”
“你脸红了!”
“风吹的。”
“教室里有风?”
周麟屿不再理他,背起书包就往外走。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身后传来陈屿白意味深长的笑声:“路上小心啊,约会快乐——”
周麟屿脚步加快,心里骂了一句陈屿白多嘴,耳朵却越来越红。
不是约会。
只是出去走走。
他和顾衍之一起出去走走而已。
可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他走到高中部教学楼楼下,远远就看到顾衍之站在门口的石柱旁。少年背靠着石柱,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正低着头用铅笔在上面勾画什么。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染成温暖的橘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专注得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有路过的学姐频频回头看他,小声嘀咕“那个美术班的顾衍之好帅啊”,周麟屿听到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占有欲。
他走过去,站在顾衍之面前,轻声喊:“衍之哥哥。”
顾衍之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看到他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他合上速写本,嘴角弯了弯:“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沿着梧桐掩映的街道慢慢走。深秋的法租界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他俩的肩膀上。
“今天学校怎么样?”顾衍之问,声音清冽又温和。
“还行。”周麟屿想了想,又说,“数学考了满分,英语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
顾衍之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这么厉害?”
周麟屿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看路边的梧桐树,嘟囔道:“一般般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在我这儿是大事。”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麟屿的耳朵又红了。他发现自从意识到自己喜欢顾衍之之后,自己就变得特别容易脸红。以前顾衍之也经常说这种话,他只会觉得暖心,觉得哥哥真好,可现在——
现在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又痒又麻,让人浑身发软。
两人没有打车,就这样慢慢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从法租界一路走到外滩。天色渐渐暗下来,浦江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外滩的老建筑在灯光下显得庄重又浪漫,江面上波光粼粼,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细碎的光痕。
周麟屿来过外滩,和沈若清、顾衍之一起来的,但那都是白天。白天的外滩是游客的外滩,热闹、嘈杂、人山人海。晚上的外滩不一样,灯光把一切变得柔软又神秘,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两人并肩站在江边的护栏前,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深秋的凉意。周麟屿穿得不多,一件薄外套加校服,被江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就披在了他身上。
顾衍之把自己身上的深蓝色风衣脱下来,披在周麟屿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风衣上还残留着顾衍之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味道——淡淡的松节油和皂角的清香,干净又好闻。
“我不冷。”周麟屿下意识要脱下来还给他。
“穿着。”顾衍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你感冒刚好没两天,不能再着凉。”
周麟屿的手停在半空中,感受到顾衍之掌心透过薄外套传来的温度,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顾衍之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就那样搭在他肩上,掌心贴着他肩头的布料,隔着两层衣服,周麟屿都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温热。
江风在吹,游船在走,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唱歌,周围的一切都鲜活又生动,可周麟屿的整个世界,都缩成了肩膀上那一片被顾衍之掌心覆盖的地方。
过了好几秒——也可能是好几个世纪——顾衍之收回了手,转过身,手肘撑在护栏上,看着江面上的灯光倒影。
周麟屿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一阵失落。
他偷偷侧过头,看着顾衍之的侧脸。江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利落干净,从侧面看,像是文艺复兴时期雕塑里走出来的人。
顾衍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麟屿被抓了个正着,慌慌张张地想移开视线,可顾衍之的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他舍不得移开。
“看什么?”顾衍之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看风景。”周麟屿结巴了一下,慌忙指了指江对岸的东方明珠,“那个塔真高。”
顾衍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又转回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漾着笑意,声音低低的:“嗯,真高。”
周麟屿总觉得他说的不是东方明珠。
沉默了一会儿,顾衍之忽然开口:“麟屿。”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周麟屿愣了一下,没想到顾衍之会忽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前没认真想过。家里人都希望我以后接手家族生意,爷爷想让我从政,外公想让我经商,他们好像都觉得我的人生应该按照他们规划好的路线走。”
“那你自己呢?”顾衍之问,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你自己想做什么?”
周麟屿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想做什么?
他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就被两大家族捧在手心,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以后要继承家业”、“你是周家和林家唯一的继承人”,他的人生轨迹似乎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被规划好了,不需要他想,也不需要他选。
可现在顾衍之问他“你自己想做什么”,他才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风吹得他鼻尖都凉了,才轻声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暧昧了,太容易让人误会了。他慌忙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想留在上海,想……想继续和你一起生活,不想回纽约。”
顾衍之看着他的目光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
周麟屿不知道他那个“嗯”是什么意思,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是觉得他只是弟弟在撒娇,还是……
他不敢再想了。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江风越来越大,吹得周麟屿的头发都乱了。他缩了缩脖子,把顾衍之的风衣裹紧了一点,风衣很大,裹在他身上像一件斗篷,袖子长出一截,他只好把袖口往上折了折。
顾衍之侧过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忽然漾开一抹极深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得不像话,像是融化的巧克力,又甜又浓。
周麟屿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耳朵又开始发烫,正要说什么,顾衍之忽然伸出手,轻轻帮他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擦过他的额头、耳廓,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周麟屿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衍之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可被他碰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像着了火一样滚烫。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呼吸都乱了节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近了。
顾衍之的脸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顾衍之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到顾衍之琥珀色眼眸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只要微微踮起脚、微微仰起头——
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僵了的小树。
顾衍之的手指在他发间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江风吹散:“头发乱了。”
周麟屿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衍之哥哥你真好,想说你能不能多碰我一下,可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最后只是红着耳朵,低着头,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哦。”
顾衍之看着他那副又乖又害羞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他转回头,看着江面,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上海挺好的。”
周麟屿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句话,但他莫名觉得,顾衍之想说的不是“上海挺好的”。
顾衍之想说的,大概是——
你在,所以上海挺好的。
当然,这只是他的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