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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上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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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春雨缠缠绵绵,一下就是小半个月。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打湿法租界的青石板路,打亮老洋房红瓦上的青苔,也把满院梧桐新叶洗得翠色欲滴。
风裹着微凉的湿气钻进来,拂动画室半敞的麻布门帘,带着庭院里淡淡的泥土腥气,混着松节油与颜料的清苦味道,在不大的空间里慢悠悠散开,连时光都变得绵软又悠长。
周麟屿坐在画室靠窗的小书桌前,已经半个钟头没翻过一页书。
摊开的课本上,英文字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在他眼里却成了模糊的黑影,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所有的心神,都被身前不远处那个作画的身影,牢牢勾了去。
顾衍之就站在画架前,背对着他。
少年身形清瘦却挺拔,一身洗得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松松解开第一颗扣子,袖口规整地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肤色冷白的小臂。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清浅,连下颌线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柔和弧度。
阳光穿透雨雾,透过玻璃窗斜斜洒下来,恰好落在他身上,给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柔光,连发丝末梢都泛着浅金色的光。他执笔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微微用力,握着画笔轻轻在画布上晕染,每一个动作都舒缓又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眼里只有眼前的画。
周麟屿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泛白,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重重撞着胸腔。
咚、咚、咚。
声响清晰得可怕,他甚至怕这剧烈的心跳,会被身前的人听见。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盯着顾衍之看。
小时候在上海,他就总仰着小脸,寸步不离地跟着顾衍之,看他画画,看他安安静静站着,那时候只觉得衍之哥哥好看,看着他就满心欢喜,满心依赖,只想黏在他身边。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这种情绪,早已超出了弟弟对哥哥的依赖,超出了家人间的亲近,是他这个年纪,似懂非懂、懵懂又慌乱的悸动。
他会忍不住盯着顾衍之轻抿的唇,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偶尔低头调色时,泛红的耳尖,仅仅是看着,心底就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心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连耳根、脖颈,都悄悄烧起一片滚烫的红。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就怕打破这份静谧,更怕被顾衍之发现,自己心底那些不该有的、滚烫又隐秘的心思。
顾衍之其实早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
那道视线太专注,太滚烫,像一束暖光,牢牢落在他背上,一路烫进心底。
他握着画笔的手,早已经失了往日的沉稳。
笔触微微发颤,原本该流畅的线条顿了一瞬,调色盘里刚调好的钴蓝,被笔尖轻轻一点,晕开一圈杂乱的涟漪。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浅淡的粉,慢慢蔓延至耳廓,藏在黑发下,羞赧又隐秘。
他比周麟屿年长几岁,心思更沉,也更早懂了些少年情事,可他从不敢点破,更不敢表露半分。
只能装作全然不知,继续专注作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前的画布,画了些什么,他早已看不清,满脑子,都是身后那个少年的身影,是他清亮的眼眸,是他依赖的眼神,是他偶尔凑近时,身上淡淡的雪松清香。
风又吹了进来,门帘轻轻晃动,带起顾衍之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了周麟屿桌前的书页。
哗啦一声轻响,打破了画室里凝滞又暧昧的寂静。
周麟屿猛地回过神,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整理书页,长长的睫毛拼命颤动,掩盖着眼底的慌乱与羞涩,脸颊烫得厉害,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炭。
顾衍之也顺势停下笔,轻轻放下画笔,缓缓转过身,恰好对上少年慌乱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
周麟屿脸颊泛红,耳尖通红,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小扇子一样不停抖动,平日里在外面矜贵清冷的小少爷,此刻只剩满心的羞涩与无措,乖巧得让人心尖发软。
顾衍之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温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脚步不自觉地,朝着他走了过去。
越来越近。
顾衍之身上清冽的松节油味道,混着淡淡的皂角香,一点点笼罩住周麟屿。
少年清瘦的身影在他眼前放大,周麟屿的心跳更快了,紧紧攥着书页,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能清晰感受到顾衍之的气息,能感受到他的靠近,每一寸空气,都变得暧昧又粘稠,让人沉溺,又让人慌乱。
顾衍之停在他身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的书页上,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周麟屿的头顶,带着让人心悸的温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怕。
近到周麟屿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近到只要微微抬头,就能撞上他的眼眸。
周麟屿的身体彻底僵住,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冲上头顶,脸颊烫得能煎蛋,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能清晰感受到,顾衍之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顶,温柔得能溺死人。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伸了过来。
顾衍之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淡淡的颜料凉意,轻轻落在周麟屿的发顶,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替他拂去了落在头发上的、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梧桐碎叶。
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周麟屿的耳廓。
只是一瞬的触碰。
周麟屿却像被烫到一般,浑身猛地一颤,耳尖的红色,瞬间蔓延至整张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心底的酥麻与悸动,瞬间席卷全身。
顾衍之也在指尖触碰的那一刹那,动作顿住,耳尖彻底泛红,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少年耳廓的柔软与温热,心尖狠狠一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站直身子,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温柔得不像话:“有叶子落上去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在满是暧昧的空气里,泛起层层涟漪。
周麟屿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羞涩与慌乱,几乎要散在风里:“……谢谢衍之哥哥。”
他能感受到,顾衍之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温柔、滚烫,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将他牢牢包裹。
画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两人紊乱又清晰的心跳声。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靠近,可空气里的每一寸,都弥漫着少年人懵懂不自知、却又浓烈得藏不住的暧昧情愫,像画布上层层叠叠的钴蓝,温柔、缱绻,又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周麟屿紧紧攥着书页,心脏砰砰直跳,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他对顾衍之,早已不是单纯的依赖。
这份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悸动,这份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对视,都止不住的慌乱与羞涩,是属于少年人的,最隐秘、最纯粹,也最让人代入的心动。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羞得不敢抬头的少年,琥珀色的眼眸里,温柔与情愫交织,满满当当,全是他。
有些情愫,从无需言说。
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一场静谧的陪伴,就早已在心底,疯长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