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翡》苏木眠

11、因为你喜欢 回去的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偶尔交叠在一起，像牵手。
　　周麟屿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不是影子，是真的牵手，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它赶走。可那个念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在他脑子里来回转悠，转得他心慌意乱。
　　“怎么了？”顾衍之注意到他甩头的动作，偏过头问。
　　“有虫子。”周麟屿随口扯了个谎。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像是看穿了他的谎言，又像是在笑他可爱。
　　周麟屿被他那一眼看得更慌了，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顾衍之看着他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回到老洋房的时候，沈若清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两人轻手轻脚地换鞋，各自回房间。
　　周麟屿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顾衍之的风衣脱下来，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挂起来。
　　风衣上还残留着顾衍之的味道，淡淡的，清冽的，好闻的。
　　他把脸埋进风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丢开。
　　周麟屿，你在干什么？变态吗？
　　他懊恼地把风衣挂到衣架上，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假装要学习。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外滩的江风、顾衍之帮他理头发的指尖、顾衍之看着他的那个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神。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画的是顾衍之站在江边护栏前的侧影——深蓝色的风衣、被江风吹起的碎发、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的万家灯火。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像在描摹一个不敢触碰的梦。画到顾衍之的眼睛时，他停了很久，铅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画不出那双眼睛。
　　不是画技不够，是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太多、太浓、太复杂，他一个小小的素描本，装不下。
　　他放下铅笔，合上素描本，关了灯，躺到床上。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床头那幅钴蓝色的画上，画布上的蓝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顾衍之的眼睛，像顾衍之画里藏着的所有温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顾衍之帮他热牛奶时站在床边的那几秒留下的气息，很淡很淡，但他能闻到。
　　他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他在闻顾衍之的味道。
　　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的，是不受控制的。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所有的感官都会变得异常敏锐，能看到他眼睛里最细微的光，能闻到他身上最淡的味道，能听到他声音里最轻的颤抖。
　　想靠近，想触碰，想告诉他。
　　又不敢。
　　周麟屿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衍之哥哥，我喜欢你。
　　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说了多少遍。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
　　周麟屿难得睡了个懒觉，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洗漱完下楼，发现顾衍之已经在画室里了——早餐摆在餐桌上，用保鲜膜仔细包着，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粥在锅里温着，自己盛。
　　字迹清隽工整，是顾衍之的字。
　　周麟屿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把便利贴小心地揭下来，夹进课本里，舍不得扔。
　　吃完早餐，他端着温牛奶走进画室。顾衍之正站在画架前画画，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起来了？”
　　“嗯。”周麟屿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把牛奶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安安静静地看他画画。
　　画布上是一片蓝色的海，比之前那幅更蓝，蓝得像梦境，蓝得让人想沉进去。海浪的层次比之前丰富了很多，近处的浪花是近乎白色的浅蓝，中间的浪是温柔的钴蓝，远处的海平线是深邃的普蓝，一层一层过渡，像一首用蓝色写成的诗。
　　“这幅画好像变了。”周麟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之前海浪的层次不够，现在……像真的一样。”
　　“昨天去外滩看了江面，回来有了灵感。”顾衍之停下笔，退后两步打量着画布，微微皱眉，“但还差一点。”
　　“差什么？”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看着周麟屿。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的神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帮我看看，”顾衍之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把画笔递给他，“你觉得缺什么？”
　　周麟屿看着递到面前的画笔，愣了一下：“我不会画画。”
　　“不用会画，你只用告诉我，你看到这片海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周麟屿接过画笔，指尖碰到顾衍之的手指，又像触电一样缩了缩。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幅画。
　　蓝色的海，深深浅浅的蓝，温柔又孤独。
　　他看了很久，久到顾衍之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轻声开口：
　　“海盐的味道。”
　　顾衍之怔了一下。
　　周麟屿没有看他，继续看着画布，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点咸，有点涩，但闻久了会觉得安心。”
　　他顿了一下，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鼓了半天的勇气，才把那句藏在心里的话，说出口：
　　“像你。”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短得像眨眼，又长得像一生。
　　然后周麟屿听到了顾衍之的呼吸声——乱了。
　　他不敢回头看顾衍之的表情，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心脏砰砰砰地跳，整个人紧张得快要爆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像你”，这三个字太危险了，太暧昧了，太容易暴露了。
　　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喜欢顾衍之一样，他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让他知道。
　　不是全部，只是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麟屿。”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哑。
　　周麟屿握着画笔的手在发抖，他不敢转身，不敢看顾衍之的眼睛，不敢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顾衍之在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感受到顾衍之身上的温度，近到他能闻到顾衍之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皂角的味道，近到他甚至能听到顾衍之的心跳——
　　和他的一样快。
　　顾衍之走到他身后，停住了。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周麟屿的后背几乎能贴上顾衍之的胸膛。他能感受到顾衍之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发顶，带着微微的颤抖。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顾衍之的手越过他的肩膀，轻轻握住了他握着画笔的那只手。
　　周麟屿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衍之的掌心温热干燥，手指修长有力，轻轻包裹着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慢慢抬起画笔，在画布上那片蓝色的海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点钴蓝。
　　很轻，很淡，像是落在海面上的一滴雨。
　　“你说得对，”顾衍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又温柔，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激起一层细细密密的颤栗，“缺了一点光。”
　　周麟屿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握着他的手上，都在身后那个几乎贴上来的温热身体上，都在耳畔那个低沉又温柔的声音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腿有点发软。
　　他闻到了顾衍之身上所有的味道——松节油、皂角、淡淡的颜料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顾衍之的、清冽又温柔的味道。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顾衍之的手握着他的手，在画布上又点了几下，每一笔都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周麟屿根本看不清画布上多了什么，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不是哭了，是紧张到视线失焦。
　　“衍之哥哥。”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微微的颤抖。
　　“嗯？”
　　“你……离我太近了。”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缓缓松开了。
　　身后的温度也在慢慢退开，一点一点，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湿漉漉的痕迹。
　　周麟屿几乎是逃一般地往旁边迈了两步，转过身，背靠着画架，低着头，不敢看顾衍之。
　　他的脸红得不像话，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他垂着眼，睫毛不停地颤，像被惊扰的蝴蝶翅膀。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慌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眸里漾着复杂的情绪——温柔、克制、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不可言说的喜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
　　但周麟屿听到了。
　　他听到那声叹息里藏着的所有东西——犹豫、克制、欲言又止，和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发出的叹息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跳了起来。
　　他忽然很想问——
　　衍之哥哥，你是不是也……
　　“我、我先回房间写作业。”周麟屿没敢问出口，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画室。
　　他没有回房间。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在自己滚烫的脸上。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都乱了，吹得他眼睛都有点酸。
　　他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涨得发酸。
　　刚才那一瞬间——顾衍之握着他的手，站在他身后，呼吸落在他的发顶——他真的以为顾衍之会吻他。
　　那个距离，那个角度，那个温度，如果顾衍之稍微低下头，如果他稍微仰起脸，他们的嘴唇就会——
　　周麟屿捂住脸，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他喜欢顾衍之喜欢到快要爆炸了。
　　可是——
　　顾衍之到底喜不喜欢他？
　　刚才那些——握他的手，站在他身后，呼吸落在他的发顶——是哥哥对弟弟的亲近，还是……
　　他不敢确定。
　　他怕自己自作多情，怕自己误会，怕自己把顾衍之对他的好全都曲解成了别的意思。
　　顾衍之说了，他没有其他朋友，不知道对朋友应该怎么样，只是想对他好。
　　只是，想对你好。
　　这句话可以是暧昧，也可以是单纯的家人之间的疼爱。
　　他分不清。
　　也不敢问。
　　所以他只能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要不要说？
　　要不要告诉他？
　　要不要赌一把？
　　赌赢了，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牵他的手，抱他，也许还能……
　　赌输了，就连现在的一切都没有了。
　　他不敢赌。
　　他输不起。
　　画室里，顾衍之站在画架前，看着画布上那几点新添的钴蓝。
　　那是他握着周麟屿的手点上去的。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掌心。
　　那只手刚才握着周麟屿的手，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微微的颤抖，和他脉搏的跳动。
　　砰砰砰。
　　很快。
　　和他的一样快。
　　顾衍之慢慢握紧手掌，像是要把那个温度攥在手心，永远不放开。
　　他转过身，看着画室的门。
　　周麟屿刚才就是从那里跑出去的。
　　低着头，红着脸，睫毛颤得像蝴蝶的翅膀，又乖又可怜。
　　他差一点就没忍住。
　　差一点就低下头，吻上那个红得透明的耳廓。
　　差一点就说出口——麟屿，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
　　可是他忍住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周麟屿才十四岁，还那么小，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还有那么多的人和事要遇见。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欢，就把周麟屿困住。
　　而且——
　　顾衍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麟屿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个笑起来会露出小酒窝的弧度。
　　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这些年的亲近都别有用心？会不会疏远他？会不会……离开？
　　顾衍之不敢赌。
　　他也输不起。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画布上那片蓝色的海，看着海面上那几点新添的钴蓝，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麟屿，我喜欢你。
　　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说了多少年。
　　从那个桂花飘香的秋天，从那个软乎乎的小不点摇摇晃晃走向他的那一刻，从他把最心爱的钴蓝色颜料放进那个小小掌心的一瞬间——
　　他就知道了。
　　这辈子，他大概只会喜欢这一个人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画架上的画布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幅蓝色的海面上，几点钴蓝在光线下微微闪光，像星星落进了海里。
　　像少年藏了太久的心事，终于有了一点点光。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谁都没提画室里的事。
　　沈若清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块、番茄蛋花汤，都是周麟屿爱吃的。她一边给周麟屿夹菜，一边念叨：“麟屿你多吃点，最近学习辛苦，都瘦了。”
　　“谢谢沈阿姨。”周麟屿乖乖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顾衍之。
　　顾衍之也在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今天格外安静，平时吃饭的时候还会说几句，今天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偶尔抬头，和周麟屿的目光撞上，然后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
　　沈若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她放下筷子，笑着问：“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又同时低下头，耳朵都红了。
　　沈若清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说：“没吵架就好。来，多吃点菜。”
　　吃完饭，周麟屿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他把碗碟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准备洗碗，顾衍之走了进来，从他手里拿过洗碗布，说：“我来，你去看书。”
　　“我可以帮忙。”
　　“你的手不是用来洗碗的。”顾衍之的语气很淡，但不容拒绝。
　　周麟屿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一只一只地洗着碗。顾衍之洗碗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只碗都要里里外外洗两遍，然后用清水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
　　周麟屿看着顾衍之的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水流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那只手两个小时前，还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画布上点了一笔钴蓝。
　　“衍之哥哥。”周麟屿忽然开口。
　　“嗯？”
　　“今天在画室里……你说缺了一点光，是什么意思？”
　　顾衍之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就是字面意思。那幅画太沉了，缺一点亮色。”
　　“那为什么是钴蓝？”
　　“因为你喜欢蓝色。”
　　周麟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你喜欢什么颜色？”
　　顾衍之关上水龙头，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厨房的灯光有些昏黄，落在顾衍之的脸上，柔和了他原本清冷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是融化的琥珀，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他看着周麟屿，看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猜。”
　　周麟屿被那目光看得心跳加速，耳朵又开始发烫，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顾衍之没有等他回答，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周麟屿站在厨房里，听着顾衍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低头看着自己被擦过的手背，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
　　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事情，都记得特别清楚。
　　他记得顾衍之喜欢喝温水不喜欢喝凉的，记得顾衍之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但从来不赶他走，记得顾衍之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七号，记得顾衍之最喜欢的画家是莫奈，记得顾衍之说蓝色是海盐的味道。
　　他记得关于顾衍之的一切。
　　不是刻意，是忘不掉。
　　周麟屿慢慢走出厨房，上楼的时候，经过顾衍之的房间。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淡淡的松节油的味道。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房间里画笔落在画纸上的沙沙声。
　　那声音让他觉得安心。
　　像是小时候，他在画室里看顾衍之画画，顾衍之握着画笔，一笔一划，安安静静，他就坐在旁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什么是心跳加速，不知道什么是脸红耳热。他只知道和衍之哥哥在一起，很开心，很安心，像是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了。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小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全都是喜欢。
　　从一岁半开始，从顾衍之把钴蓝色颜料放进他掌心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喜欢上这个人了。
　　只是他花了十几年，才明白那是什么。
　　周麟屿抬起手，想敲门，想进去，想坐在顾衍之身边，看他画画，哪怕一句话都不说。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怕自己进去了，会忍不住。
　　忍不住看他的侧脸，忍不住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忍不住想靠近他，忍不住想问他——
　　衍之哥哥，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一点点就好。
　　他收回手，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那幅钴蓝色的画上。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甜，也有酸。
　　“周麟屿，”他小声对自己说，“你真的很没出息。”
　　明明每天都在一起，明明每天都能见到，却还是会在见不到的时候想念，会在见到的时候心跳加速，会在分别的时候不舍。
　　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素描本，翻到昨晚画的那幅顾衍之的侧影。
　　铅笔勾勒的线条还略显生涩，但轮廓已经出来了——顾衍之站在江边，风吹起他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万家灯火。
　　他拿起铅笔，在顾衍之的眼睛旁边，轻轻写了两个字。
　　我的。
　　然后他又飞快地把那两个字涂掉，涂成一团黑色的墨迹，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不是不敢承认。
　　是不配。
　　他还不够好，不够强大，不够资格站在顾衍之身边，告诉所有人——他是我的。
　　他要变得更好。
　　好到配得上顾衍之的温柔，好到能让顾衍之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好到任何人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合上素描本，关上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床头那幅钴蓝色的画，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衍之哥哥，你再等我一下。
　　等我长大，等我变强，等我有足够的底气站在你面前，告诉你——
　　我喜欢你。
　　从一岁半开始，喜欢了很久很久。
　　还会喜欢更久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