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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温度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上海忽然降温了。
      冷空气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是秋高气爽,后一天就寒风凛冽,街上的行人纷纷裹上了厚外套,法租界的梧桐在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
      周麟屿不幸中招了。
      周一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嗓子不太对劲,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又干又涩。他没太在意,照常洗漱吃早饭,和顾衍之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缩着脖子往前走。
      顾衍之走在他左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嗓子不舒服?”
      “有一点点。”周麟屿清了清嗓子,声音确实比平时哑了一点。
      “昨晚让你多穿一件,你不听。”顾衍之的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心疼,他停下脚步,把自己脖子上的羊绒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周麟屿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顾衍之的体温,柔软的羊绒贴着周麟屿的脖颈,暖意从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围巾上有顾衍之的味道,淡淡的松节油和皂角的清香,周麟屿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心虚地赶紧把脸露出来。
      “我不冷,你戴着吧。”周麟屿想把围巾取下来还给他。
      “戴着。”顾衍之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我抗冻,你不行。”
      周麟屿的手被顾衍之的手按住,隔着围巾的羊绒,他都能感受到顾衍之掌心的温度。他乖乖收回了手,没有再推辞,耳朵在冷风里悄悄泛红。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转身继续往前走。周麟屿跟在他身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泛红的脸颊。
      到了学校,两人在教学楼前分开。顾衍之去高中部,周麟屿去初中部。分开的时候,顾衍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多喝热水,不舒服就去医务室。”
      “知道了。”周麟屿朝他挥挥手,转身往教室走。
      他以为只是普通的着凉,扛一扛就过去了。
      可到了下午,情况就不太对了。
      第二节英语课的时候,周麟屿开始觉得头重脚轻,黑板上的英文字母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游不动的蝌蚪。他撑着脑袋,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可身体越来越沉,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周麟屿?周麟屿!”英语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麟屿猛地抬起头,对上英语老师关切的目光:“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周麟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去医务室看看吧。”英语老师指了指门口。
      周麟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扶着课桌稳了一下,才慢慢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脑子昏昏沉沉的,像装了一团浆糊。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还好吗?】
      周麟屿靠着墙,单手打字,打了半天发现打出来的字全是错的,手指头像是别人的,根本不听使唤。他放弃了,直接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楼下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医务室的。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校医阿姨看到他吓了一跳,赶紧扶着他躺到床上,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烧这么高还来上学?”校医阿姨一边给他倒水一边念叨,“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拿身体当回事。”
      周麟屿躺在床上,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脑子虽然昏沉,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摸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三个字:【医务室。】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医务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顾衍之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琥珀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紧张。他的校服外套只扣了两颗扣子,领带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校医阿姨看了他一眼:“你是他哥哥?”
      “嗯。”顾衍之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周麟屿的额头。掌心贴上滚烫的皮肤,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烧这么高?”
      周麟屿躺在床上看着他,明明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注意到顾衍之的领带歪了,校服扣子扣错了位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衍之哥哥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他从来没见过顾衍之这么狼狈的样子。
      是为了他。
      这个认知让周麟屿的心又酸又软,眼眶都有点发涩。他哑着嗓子说:“没事,就是着凉了。”
      “昨晚让你多穿一件。”顾衍之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在床边坐下,把周麟屿的手塞回被子里,“手这么凉。”
      周麟屿想说“衍之哥哥你的手也很凉”,可话还没说出口,顾衍之就把他的手握住了。
      十指交握。
      顾衍之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指尖扣着他的指缝,力度不轻不重,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松开。
      周麟屿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顾衍之握着他的手。
      顾衍之在握他的手。
      十指相扣的那种。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本来就烧得滚烫的脸更烫了,耳朵红得能滴血。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怕一动,顾衍之就会松开。
      校医阿姨端着水杯走过来,看到两人交握的手,笑了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你陪着他吧,我先去隔壁看看。”
      门被轻轻带上,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顾衍之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清香,莫名让人安心。
      周麟屿躺在床上,顾衍之坐在床边,两人的手在被子下面交握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久到周麟屿以为顾衍之睡着了,顾衍之才轻声开口:“你吓到我了。”
      “什么?”周麟屿的声音又哑又轻。
      “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画画。看到‘医务室’三个字,笔都掉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周麟屿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跑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
      周麟屿偏过头看他。顾衍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低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想了什么?”周麟屿问。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周麟屿读不懂的情绪,很深,很沉,像是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想你没事。”顾衍之最终只是说了这四个字。
      想你没事。
      周麟屿的心被这四个字狠狠撞了一下。
      顾衍之永远是这样,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表达太多的情绪,可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周麟屿觉得自己被珍视着、被在意着。
      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
      像春天的雨,像秋天的风,像顾衍之画布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蓝色,温柔又深沉。
      “衍之哥哥。”周麟屿哑着嗓子喊他。
      “嗯?”
      “你手好凉。”
      顾衍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你的手好烫。”
      “那正好,中和一下。”周麟屿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心虚地想把手抽回来。
      顾衍之没让他抽走。
      不仅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嗯,中和一下。”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麟屿不敢看他了,转过头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不像话。他能感觉到顾衍之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缓慢又温柔,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周麟屿觉得自己的手背都要烧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假装要睡觉,可脑子里全是顾衍之指腹的温度和触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周麟屿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烧还没退,身体又沉又软,意识像泡在温水里,飘飘忽忽的。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额头,温热的掌心贴着滚烫的皮肤,停留了很久。然后是毛巾,凉凉的,轻轻敷在他额头上。
      有人在照顾他。
      他知道那是谁。
      在这个世界上,会这样照顾他的,除了远在纽约的家人,只有一个人。
      他想睁开眼睛,想看看顾衍之的脸,可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他只能闭着眼睛,感受着顾衍之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头、脸颊、耳廓,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他听到顾衍之叹了口气。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声叹息里藏着的情绪太重了,重到让周麟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些周麟屿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无奈,像是克制,像是什么东西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问:衍之哥哥,你在叹什么?
      可他太累了,意识像沉入了深海,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又模糊,只剩下顾衍之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温度,清晰又真实。
      他就那样握着那个温度,沉沉睡去。
      周麟屿再次醒来的时候,医务室的天花板已经变成了橘色——夕阳透过窗帘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他的烧退了一些,头不那么沉了,嗓子还是有点哑,但人清醒了很多。
      他偏过头,看到顾衍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睡着了。
      顾衍之的睡相很好看,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又绵长。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的一只手还握着周麟屿的手。
      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周麟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甜的情绪,涨得胸口发疼。他慢慢翻了个身,面朝着顾衍之,用空着的那只手撑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顾衍之脸上,柔和了他原本清冷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温柔、更安静。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散落在眉间,嘴唇的颜色很淡,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粉。
      周麟屿的目光从顾衍之的额头,一路滑到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都停留很久,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铭记。
      他忽然想起素描本上自己画的那幅顾衍之的侧影,和眼前这个人比起来,那幅画差得太远了。他画不出顾衍之睫毛的弧度,画不出他嘴唇的颜色,画不出他睡着时那种毫无防备的温柔。
      那些细微的、动人的、让人心颤的东西,只有亲眼看到,才能感受到。
      周麟屿看着顾衍之的嘴唇,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知道,顾衍之的嘴唇吻上去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心跳瞬间加速,脸烫得像是又烧了起来。他慌忙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周麟屿,你在想什么?
      他还在发烧,脑子还不清醒。
      对,一定是发烧的原因。
      不是他真的想吻顾衍之。
      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正准备把手从顾衍之手里抽出来——
      顾衍之醒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的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融化的琥珀。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麟屿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周麟屿的手,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最后又回到周麟屿的脸上。
      四目相对。
      周麟屿被抓了个正着,耳朵瞬间红透,想把手抽回来,可顾衍之的手指收紧了,没让他抽走。
      “醒了?”顾衍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好听。
      “嗯。”周麟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烧退了。”
      顾衍之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确认温度正常了,才松了口气:“还有点低烧,回去再吃一次药。”
      周麟屿看着顾衍之探他额头时微微俯身的动作,看着顾衍之因为确认他退烧而放松下来的眉眼,心里那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顾衍之对他这么好,到底是因为把他当弟弟,还是因为……
      “衍之哥哥。”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不受控制。
      “嗯?”
      “你有没有……”
      周麟屿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脸,温柔又专注。顾衍之在等他说话,微微歪着头,耐心地、安静地等着他。
      那个问题就在嘴边——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可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害怕被拒绝,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顾衍之真的只是把他当弟弟,他问出这个问题,就是在给顾衍之增添负担。顾衍之对他这么好,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照顾,他怎么能用这种问题去困扰他?
      如果顾衍之说“没有,我只是把你当弟弟”,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因为这个问题而疏远他、躲着他,他该怎么办?
      他不能失去顾衍之。
      “有没有什么?”顾衍之问。
      “有没有……觉得我特别麻烦?”周麟屿临时改了口,扯出一个笑容,“总是让你操心。”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看穿了他的谎言,又像是看穿了他藏在谎言下面的那个真正的问题。
      他没有拆穿,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不麻烦。”
      周麟屿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顾衍之忽然说:“你是挺麻烦的。”
      周麟屿抬起头,愣住了。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琥珀色的眼眸里漾着温柔的笑意:“但我不嫌麻烦。”
      周麟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我不嫌麻烦。
      这句话比“不麻烦”多了太多东西,多了心甘情愿,多了甘之如饴,多了“即使你麻烦,我也愿意照顾你”。
      周麟屿低下头,拼命克制嘴角上扬的弧度,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不敢看顾衍之,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问出那个真正的问题。
      顾衍之看着他那副又乖又害羞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周麟屿:“喝点水,该走了。”
      周麟屿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润湿了干涩的嗓子。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顾衍之已经把校服外套递过来了,还顺手帮他把围巾围好——还是早上那条羊绒围巾,顾衍之的围巾。
      “走吧。”顾衍之背上两人的书包,站在床边等他。
      周麟屿看着他背着两个书包的样子——一个是他的黑色双肩包,一个是顾衍之自己的深蓝色帆布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温暖。
      他的衍之哥哥,永远是这样。
      永远在照顾他,永远在保护他,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
      他跟在顾衍之身后走出医务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金色。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小时候一样。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衍之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周麟屿抬起头。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从他泛红的脸颊,滑到他脖子上的围巾,最后落在他微微发白的嘴唇上。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
      他伸出手,轻轻把周麟屿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外面风大,”顾衍之的声音很轻,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柔,“别着凉。”
      周麟屿被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的光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清泉,眼尾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看着顾衍之,顾衍之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条金色的河。
      周麟屿忽然想起一句话——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不,还有更遥远的。
      是我站在你面前,明明感觉到你也喜欢我,却不敢问,不敢确认,不敢迈出那一步。
      因为怕失去。
      因为输不起。
      “走吧。”顾衍之先移开了目光,转身往楼下走。
      周麟屿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顾衍之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坐在后座,周麟屿靠着车窗,顾衍之坐在他旁边。车子驶过梧桐掩映的街道,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温暖又明亮。
      周麟屿的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硌得太阳穴有点疼。他正准备换个姿势,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把他的头按到一个更柔软的地方——顾衍之的肩膀上。
      “睡吧,到了叫你。”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又温柔。
      周麟屿的脸贴着顾衍之的肩膀,隔着薄毛衣,他能感受到顾衍之身体的温度和微微起伏的呼吸。他能闻到顾衍之身上好闻的味道,松节油、皂角,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顾衍之的清冽气息。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脸烫得像是又烧了起来,可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车子在平稳地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眼皮上明明灭灭。顾衍之的肩膀很舒服,不宽但很踏实,靠上去就不想离开。
      周麟屿不知道是真的困了,还是因为靠在顾衍之肩上太安心,没过多久,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树叶是金色的,风一吹就簌簌落下。他一个人走了很久,路上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在他身后,不急不慢地跟着他。
      他回过头,看到顾衍之站在金色的梧桐叶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琥珀色的眼眸里全是温柔。
      顾衍之朝他伸出手,说:“过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跑了过去。
      跑到顾衍之面前,紧紧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砰、砰、砰。
      和他的一样快。
      顾衍之的手臂慢慢收拢,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
      “麟屿,”顾衍之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又温柔,“你怎么才来。”
      周麟屿猛地睁开眼睛。
      出租车停在老洋房门口,顾衍之正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周麟屿能看清顾衍之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受到顾衍之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额头上。
      “到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周麟屿慌慌张张地从他肩膀上起来,摸了摸嘴角,确认自己没有流口水,才红着脸推开车门下了车。
      顾衍之付了车费,背着两个书包跟在他身后,推开了老洋房的铁艺大门。
      庭院里的桂花已经谢了,茶花还没开,只有几棵冬青树还绿着。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沈若清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到周麟屿脸色发白,心疼得不行,一边给他盛汤一边念叨:“烧这么高怎么不早点打电话回来?衍之你也是,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事的沈阿姨,已经退烧了。”周麟屿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很浓,里面有姜片的辛辣,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吃完饭,顾衍之送他回房间。周麟屿躺在床上,顾衍之帮他把被子掖好,又把退烧药和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叮嘱道:“半夜要是再烧起来,就叫我。”
      “嗯。”周麟屿乖乖点头。
      顾衍之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没事,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衍之哥哥。”周麟屿叫住他。
      顾衍之回过头。
      “你的围巾……”周麟屿指了指脖子上还围着的那条羊绒围巾,他忘了还。
      “先放你这儿。”顾衍之的目光在围巾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弯了弯,“明天记得戴。”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麟屿躺在床上,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围巾上还有顾衍之的味道,淡淡的,好闻的,让他安心的。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把围巾塞进枕头底下,拉过被子蒙住头。
      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医务室里顾衍之握着他的手的画面,顾衍之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的触感,顾衍之说“但我不嫌麻烦”时嘴角的笑意,顾衍之的肩膀上让他安心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周麟屿,你完蛋了。”
      枕头底下,顾衍之的围巾散发着淡淡的味道,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把他裹进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
      他闭上眼睛,带着那个味道,慢慢睡去。
      梦里没有别人。
      只有顾衍之。
      同一片月光下,隔壁房间。
      顾衍之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素描本摊开在面前。
      他握着铅笔,慢慢勾勒着一个人的轮廓。
      是周麟屿躺在医务室床上的样子——闭着眼睛,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脸色苍白,但眉头是舒展的,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像是在描摹一个不敢触碰的梦。
      画到周麟屿的嘴唇时,他的笔停了。
      他看着画布上那个还没画完的嘴唇,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医务室里的画面——周麟屿醒来的时候,偏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
      他等了,等了好几秒。
      可周麟屿什么都没说。
      顾衍之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今天差点就没忍住。
      在医务室里,周麟屿睡着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原本稚嫩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更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周麟屿额前的碎发,指尖擦过他的额头、眉骨、鼻梁。
      每一处都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周麟屿的嘴唇上。
      那两片因为发烧而微微发干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但形状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很明显,下唇饱满圆润,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樱桃。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久到他的呼吸几乎要落在周麟屿的脸上,久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下一拳。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周麟屿睫毛的颤动。
      周麟屿没有醒,但他在做梦。
      梦里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顾衍之看着那张睡脸,慢慢退回了原位。
      他不能。
      周麟屿才十四岁,还那么小,还什么都不懂。他不能趁人之危,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做出可能让周麟屿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所以他只是握着他的手,在床边守了一下午。
      握着他的手,感受他的温度,确认他还在。
      “衍之哥哥。”
      顾衍之猛地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周麟屿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很轻很轻,像是梦呓。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声。
      “衍之哥哥……”
      这次更轻了,轻得像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顾衍之握着铅笔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在梦里喊我。
      这个认知让顾衍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酸又胀,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手掌贴在墙壁上。
      墙壁很凉,隔着一层墙,是周麟屿的房间。
      他不知道周麟屿做了什么梦,梦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喊他的名字。
      但他知道,不管周麟屿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他都会在。
      他转过身,回到书桌前,拿起铅笔,继续画那幅画。
      画到周麟屿的嘴角时,他轻轻描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梦里的周麟屿在笑。
      他在笑什么?
      顾衍之不知道。
      但他希望,周麟屿的梦里,有他。
      画完最后一笔,顾衍之在素描本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十一月二十七日,医务室。你睡着了,我在旁边守了一下午。
      想亲你,没敢。
      他合上素描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片安静的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周麟屿的脸,周麟屿的声音,周麟屿喊他“衍之哥哥”时的语气。
      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依赖,带着信任。
      带着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麟屿。”他在黑暗中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和月光说话,又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什么。
      “你怎么才来。”
      和梦里周麟屿听到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听到。
      月光安静地照着,照着两个房间,两个人,两种一模一样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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