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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入 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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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别墅坐落在半山腰,隐在一片苍翠的松柏林中。
黑色的宾利缓缓驶入雕花铁门,沿着蜿蜒的私家车道开了足足五分钟才停在一栋灰白色的现代风格建筑前。简洁的线条大面积的落地玻璃,与周围古朴的山林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
沈筠宁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
冰凉,光滑,像一个精致的镣铐。
“太太,到了。”
司机老陈恭敬地拉开车门。他是顾砚行安排给沈筠宁的专属司机,五十来岁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看得出是部队出身。
沈筠宁下了,车山间的凉风立刻裹挟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波澜。
一周了。
自那日在律师事务所签下那份荒唐的协议,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这一周她忙着处理绣坊的善后事宜,将顾氏基金会的第一笔注资落到实处重新招募被盛昌挖走的绣娘。忙得脚不沾地倒也少了许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直到今天顾砚行的助理打来电话,语气礼貌而疏离:“顾先生希望您今晚能到西山别墅用晚餐,有些关于非遗项目的事情需要当面沟通。”
不是询问,是通知。
沈筠宁看着眼前这栋仿佛从建筑杂志里走出来的房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不是家,这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太太,请进。”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迎了出来。她是别墅的管家姓周,表情恭敬眼神却带着审视。
“顾先生吩咐过了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已经按照您的喜好布置过了。”周管家引着沈筠宁走进玄关,“顾先生的房间在二楼西侧,中间隔着书房和起居室。顾先生说了,您可以随意使用公共区域不会打扰您。”
“不会打扰。”翻译过来就是保持距离。
沈筠宁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周管家。”
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近六米的大厅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后山的竹林,光线通透却也空旷得有些冷清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冷硬的线条,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墙角一株孤零零的琴叶榕勉强添了点生气。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是一个高级酒店,或者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展厅。
“您的行李已经送到房间了。”周管家带着沈筠宁走上旋转楼梯,“晚餐七点开始顾先生可能会晚些回来,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按铃。”
“好。”
沈筠宁的房间很大带独立卫浴和一个小阳台,风格依旧是性冷淡风但床上用品换成了柔软的浅米色,窗边还摆了一张看起来颇为舒适的单人沙发最让她意外的是,靠墙竟然立着一个精致的绣绷架旁边的小几上整齐地码放着各色丝线和绣针。
显然,这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沈筠宁走到绣绷前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质框架,上好的红木手感温润,绷架上还绷着一块洁白的素缎像是无声的邀请。
她心里那点抵触,稍稍松动了一些。
至少,他没有完全无视她的存在。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沈筠宁换上一身舒适的棉麻长裙坐到绣绷前,指尖触碰到熟悉的丝线那些繁杂的思绪才稍稍沉淀下来。
劈线,穿针,引线。
银针在素缎上游走没有任何预设的图样只是随心所欲地勾勒,先是几笔淡墨般的远山接着是氤氲的烟雨,最后在右下角绣了一枝斜逸的梅花。
孤傲,清冷,带着几分倔强。
就像她现在的心境。
窗外天色渐暗山间的雾气升腾起来将别墅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应该是顾砚行回来了。
沈筠宁没有动,依旧专注着手里的针线。
直到敲门声响起。
“太太,晚餐准备好了。”是周管家的声音。
“来了。”
沈筠宁放下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楼下餐厅是长条形的餐桌足以坐下十二个人,此刻却只摆了两副餐具分列两端遥遥相对。
顾砚行已经坐在了主位。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面料柔和了他身上那种凌厉的气场但坐姿依旧挺拔背脊没有一丝弯曲,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相遇的瞬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坐。”他合上文件语气平淡。
沈筠宁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至少三米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周管家开始上菜,精致的瓷盘里摆着分量不多但摆盘漂亮的菜肴清蒸东星斑,蟹粉狮子头,清炒豆苗还有一小蛊鸡汤,典型的江南菜显然是照顾她的口味。
“尝尝看,合不合胃口。”顾砚行拿起筷子动作优雅。
沈筠宁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但她食不知味。
餐厅里安静得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冰冷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依旧隔着遥远的距离。
“基金会的第一笔资金收到了吗?”顾砚行打破了沉默,话题直接切入公事。
“收到了。”沈筠宁放下筷子,“已经用于支付拖欠的绣娘工资和采购新一批的丝线,专利申请也在推进谢谢你介绍的专家很专业。”
“嗯。”顾砚行应了一声舀了一勺汤,“盛昌的残余势力基本清理干净了,但他们背后的资本不会善罢甘休你最近出入注意安全老陈会跟着你。”
“好。”沈筠宁顿了顿,抬起头看他,“顾先生……。”
“叫砚行。”顾砚行打断她目光平静,“在外人面前我们是夫妻,称呼上不能露馅。”
沈筠宁喉咙一哽,那个亲昵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叫出口。
“顾砚行。”她换了个折中的叫法,“我想知道这场合作,大概需要持续多久?”
顾砚行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直到我不再需要顾太太这个身份,或者你不再需要顾家的庇护。”他看向她眼神深邃,“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更久看情况。”
“看情况……。”沈筠宁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她的青春,她的人生就要这样绑在一个不确定的期限上吗?
“觉得委屈?”顾砚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沈筠宁这个世界很公平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我给了你庇护和资源你替我扮演好顾太太的角色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剖开那层温情脉脉的假象,露出底下冰冷的利益交换本质。
沈筠宁握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是,很公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会遵守协议的,但也请顾先生记住我只是扮演你的太太,除此之外我们互不相欠也互不干涉。”
顾砚行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以及那双漂亮眼眸中强忍的倔强,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刺痛了一下。
但他很快将这点异样压了下去。
“当然。”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淡漠,“吃饭吧菜要凉了。”
这顿饭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
饭后顾砚行直接去了书房说是要处理工作,沈筠宁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觉得能喘过气来。
楼下隐约传来钢琴声,是肖邦的《夜曲》弹得行云流水,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寂。
是顾砚行在弹吗?
沈筠宁走到阳台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别墅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书房的窗户亮着,映出男人伏案工作的剪影。
他好像永远都在工作,永远都那么冷静,那么疏离。
真的有人,能一辈子活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吗?
沈筠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和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以一种奇怪而平静的节奏向前推进。
顾砚行很忙经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不回来,沈筠宁则沉迷于自己的绣绷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一针一线里。她开始绣一幅新的作品取材自西山窗外的竹林,想用苏绣表现那种风过疏竹雁渡寒潭的意境。
两人偶尔在早餐时碰面,也只是客气而疏离地点头致意,然后各自沉默地吃完,各自离开。
周管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偶尔会委婉地提醒沈筠宁:“太太,先生胃不好晚上如果回来得晚可以让人准备点宵夜。”
沈筠宁只是笑笑,不接话。
扮演恩爱夫妻是协议内容,但嘘寒问暖,似乎超出了合作的范畴了是她想也不敢想的。
直到第三天晚上。
沈筠宁绣到深夜颈椎有些酸痛便下楼想去厨房倒杯水,路过书房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鬼使神差地,沈筠宁放轻了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顾砚行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侧脸的线条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有些柔和,但眉头微蹙透露出疲惫。
他好像瘦了。
沈筠宁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被自己按了下去,他瘦不瘦关她什么事?
她正要转身离开却见顾砚行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桌上已经冷掉的咖啡吞了下去。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沈筠宁的脚步顿住了。
他吃的什么药?胃药?还是……其他什么?
没等她多想,顾砚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敏锐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门缝。
沈筠宁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躲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谁?”顾砚行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筠宁只好推开门,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是我,我下来倒水看到灯还亮着……。”
顾砚行眼中的凌厉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嗯”他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文件早点休息。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沈筠宁那句你也早点休息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晚安。”她低声说,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沈筠宁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那一刻,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真实的疲惫,甚至……脆弱?
但那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那个男人是京圈里让人闻风丧胆的佛子,是能一夜之间让盛昌集团灰飞烟灭的顾砚行,他怎么可能脆弱?
沈筠宁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端着水杯上楼。
经过书房时里面的灯还亮着。琴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首《夜曲》,只是这一次旋律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
沈筠宁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停留,轻轻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夜深了。
二楼东侧和西侧的两个房间,灯光相继熄灭。
整栋别墅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之中,只有山间的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声声叹息。
而此刻,书房里的顾砚行并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他很少抽烟除非心情极度烦躁。
刚才沈筠宁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其实看到了她眼中的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关切?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关切?怎么可能。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个用权势逼迫她就范的卑鄙小人,一个冷漠无情的合作对象。
这样也好。
顾砚行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保持距离,对两个人都好。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他不能也不敢让她入戏太深。
因为戏总有落幕的一天。
而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