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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协议 协议 ...

  •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沈筠宁来说,这七天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钟都在煎熬,每一秒都在挣扎。

      她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将自己浸泡在刺绣的世界里,劈线、穿针、引线,让那些细如发丝的丝线在指尖穿梭勾勒出梅兰竹菊的傲骨,勾勒出江南烟雨的朦胧。

      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个叫顾砚行的男人,忘记那份荒唐的契约忘记指尖那枚冰冷的戒指。

      可有些事情,不是不去想,就能不存在的。

      “筠宁,你看这个绣样怎么样?”

      母亲林婉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筠宁抬起头接过母亲递过来的一本古旧绣谱,那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纸页已经泛黄,但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的针法依然清晰可见。

      “这是打籽绣的变体,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了。”沈筠宁翻看着语气尽量平静,“妈,您想重新复刻这个?”

      林婉清在绣凳上坐下,伸手抚摸着女儿因为长期低头而微微凸起的颈椎。

      “妈不是问这个。”她叹了口气,“妈是想问你“锦绣弄”的事情到底怎么解决的?那些人怎么会突然就撤了?还有……。”

      她欲言又止,目光落在了沈筠宁右手无名指的那枚钻戒上。

      那枚戒指沈筠宁本来不想戴,可那天顾砚行离开后她思来想去还是戴上了,她需要这个“信号”让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知道,筠绣坊背后有了靠山。

      “妈。”沈筠宁放下绣谱握住母亲的手,“您别担心这件事我已经解决了,以后“锦绣弄”会太平的。”

      “解决了?”林婉清不信,“怎么解决的?”

      沈筠宁垂下眼睫,避开了母亲探究的目光。

      “我……我找到了投资人了,他看好苏绣的前景,愿意注资扶持筠绣坊。”

      这话半真半假,但顾砚行确实会注资,但代价是什么她说不出口。

      “投资人?”林婉清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是那天晚上你见的那个?姓顾?”

      沈筠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母亲怎么会知道?

      “小桃说漏嘴了。”林婉清看着女儿瞬间苍白的脸但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是京城顾家,对吗?”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绣坊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芭蕉叶,也敲打着沈筠宁紧绷的神经。

      “妈……。”

      “筠宁。”林婉清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答应了顾家的婚约?”

      沈筠宁闭了闭眼。

      她最不想面对的事情,还是来了。

      从小到大母亲就是她最坚实的依靠,父亲早逝后是母亲一个人拉扯她长大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绣坊,她一直想成为母亲的骄傲想让沈家的苏绣在她手中重焕光彩。

      可如今,她却要用这种方式,来换取暂时的安宁。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沈筠宁艰难地开口,“这只是一场交易。他需要顾太太这个身份而我需要顾家的庇佑。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交易?”林婉清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我的女儿不是一件商品!沈家是败落了,但我们还没到要卖女儿求荣的地步!”

      “妈!”沈筠宁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您知道盛昌背后是什么人吗?您知道如果我们再不反击,沈家百年的基业就真的要毁了吗?苏绣传承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靠我们这些绣娘一针一线、呕心沥血!可现在有人想要把它变成廉价的工业品,想要把它变成赚钱的工具!我答应顾砚行,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保住这门手艺!”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我亲眼见过那些被盛昌收编的绣坊,那些绣娘每天像机器一样坐在流水线上,绣着千篇一律的图案拿着微薄的薪水,那不是传承那是糟蹋!是侮辱!”

      林婉清怔住了。

      她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儿,骨子里藏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筠宁……。”

      “妈,我答应他了但我不会放弃苏绣。”沈筠宁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利用顾家的资源保护好筠绣坊,也保护好江南所有的苏绣工坊。我要让苏绣堂堂正正地走出去让世界看到它的美,而不是被那些资本踩在脚下变成廉价的地摊货。”

      林婉清沉默了许久。

      窗外,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绣绷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姑苏繁华图》上。

      “你想好了?”林婉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筠宁用力点头。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林婉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女儿。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就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

      良久后,她才转过身,眼中也噙着泪水。

      “妈不拦你。”她走到沈筠宁面前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过得好,能让沈家的手艺传下去。既然你做了选择妈支持你,但是筠宁你要记住……。”

      她握住沈筠宁的手,紧紧攥着。

      “无论什么时候,“筠绣坊”都是你的家。妈在这儿等你回家。”

      沈筠宁再也控制不住,扑进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是她这一周来,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孩子一样宣泄内心的恐惧、委屈和不甘。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瑞士苏黎世,顾砚行正坐在一家私人银行的会议室里,听着投资经理汇报最新的并购方案。

      会议室是全玻璃幕墙窗外是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无法驱散他眼中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砚行看了一眼屏幕,是助理发来的信息。

      “沈小姐已确认,明天上午十点,会在京城律师事务所签署正式协议。”

      顾砚行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只是回了一个“嗯”字。

      他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继续听汇报,犹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顾先生。”投资经理小心翼翼地问道,“关于江南那个非遗项目的注资您是打算走家族基金,还是用私人账户?”

      顾砚行端起桌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走我个人的名义。”他淡淡道,“不要动用家族一分钱。”

      投资经理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另外盛昌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他们背后的几个股东都同意退出不过……。”

      “说。”

      “您叔叔那边,似乎对您这次的动作很不满。他最近频繁接触其他几家可能是在准备反击。”

      顾砚行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让他来。”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等他很久了。”

      会议结束后,顾砚行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的雪山。

      他想起了那个江南女子倔强的眼神,想起了她手指上那枚刺眼的钻戒,想起了她签下协议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各取所需。”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真的只是各取所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那颗沉寂了二十七年的心,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顾家这潭水太深了,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但他不能把她卷进来,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沈筠宁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明天见。”

      顾砚行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将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洁白,冰冷就仿佛是永不会融化。

      就像他那颗被冰封了太久的心。

      第二天上午十点,京城CBD,君合律师事务所。

      沈筠宁站在律师事务所楼下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顾砚行的地盘,是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旋转门。

      前台小姐似乎早已得到指示,见到沈筠宁立刻恭敬地起身:“沈小姐,顾先生在十八楼等您请随我来。”

      电梯缓缓上升,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

      沈筠宁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旗袍,这是她特意挑选的月白色的缎面上绣着淡雅的兰花,既不失礼又不过分张扬。

      “叮——”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柔软的地毯两侧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精装的法律典籍。这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前台小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顾砚行低沉的声音:“进。”

      门开了。

      巨大的会议室里,只有顾砚行一个人。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敞开着,少了几分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慵懒。他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筠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周不见他似乎瘦了一些眼下的乌青显示他这段时间的疲惫,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却丝毫未减。

      “坐。”顾砚行指了指会议桌对面的椅子。

      沈筠宁依言坐下,将手包放在腿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

      顾砚行也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厚厚一叠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正式的婚前协议以及顾氏基金会注资非遗项目的细则。”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律师马上就到他会为你逐条解释,有任何问题现在就提出来。”

      沈筠宁翻开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让她头晕目眩。

      财产分割、债务承担、隐私保护、离婚条款……每一页,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这是一场冰冷的交易。

      “我需要确认一点。”沈筠宁抬起头直视着顾砚行,“协议里说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各自保持独立。那么如果……如果我有喜欢的人,或者你有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她问出这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顾砚行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协议期间,我不会干涉你的感情生活。”他缓缓说道,“但作为顾太太我希望你能维持表面的体面至,于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淡漠。

      “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沈筠宁的心。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难言的窒息。

      “我明白了。”沈筠宁低下头继续翻看协议,“那么关于苏绣传承的保护,基金会的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协议生效当天,第一笔资金就会打到筠绣坊的账户上。”顾砚行说道,“后续会根据项目进展分期支付。另外,我为你安排了一位非遗保护专家他会协助你完成专利申请、商标注册等一系列手续,确保沈家的针法不会被盗用。”

      沈筠宁心中一动。

      她没想到,他会考虑得这么周全。

      “谢谢。”她低声道。

      “不必。”顾砚行移开目光,“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顾先生,沈小姐,我是负责本次协议的律师免贵姓陈。”

      陈律师在沈筠宁身边坐下开始逐条解释协议内容,他的语速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沈筠宁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勉强抓住重点。

      “沈小姐,请在这里签字。”陈律师递过一支笔,指向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处。

      沈筠宁接过笔,指尖冰凉。

      她看了一眼顾砚行,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冷硬,就仿佛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啊,对他来说,这大概真的只是一场交易。

      沈筠宁深吸一口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颤抖,但最终还是完成了。

      “顾先生,该您了。”陈律师将协议转向顾砚行。

      顾砚行放下手机接过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在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力透纸背。

      “恭喜二位。”陈律师收好协议,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协议即刻生效。另外这是结婚证已经办好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个红色的小本子,推到两人面前。

      沈筠宁拿起其中一本,翻开。

      照片是合成的。她穿着旗袍顾砚行穿着西装,两个人并排坐着表情都很僵硬,看不出半点新婚的喜悦。

      登记日期:今天。

      原来,他连结婚证都提前准备好了。

      沈筠宁合上结婚证,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厉害。

      “从今天起沈小姐,不,顾太太。”陈律师收起文件站起身,“您就是顾先生法律上的妻子了,祝二位……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多么讽刺的祝福。

      沈筠宁也站起身,对顾砚行点了点头:“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顾砚行叫住她。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

      一枚男戒,一枚女戒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协议里说,要维持表面的体面。”顾砚行拿起那枚女戒执起沈筠宁的右手,缓缓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沈筠宁看着那枚素圈戒指,忽然觉得手指沉重得抬不起来。

      顾砚行也给自己戴上了那枚男戒,然后松开她的手。

      “这是正式的结婚戒指,以后在公开场合记得戴着。”他淡淡道,“另外,我在西山有栋别墅已经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搬过去或者继续住在“锦绣弄”随你。”

      “我住锦绣弄。”沈筠宁毫不犹豫地说。

      “随你。”顾砚行似乎并不意外,“需要用车或者用人跟管家说一声,我的号码你已经有了有急事可以打给我。”

      “好。”沈筠宁低下头,不想再看他。

      “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沈筠宁说完,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口。

      顾砚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动。

      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戒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顾砚行。”他低声自语,“你真卑鄙。”

      用这种方式,把她绑在身边。

      可他别无选择。

      顾家的水太深他需要她这个“挡箭牌”来应付家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而她需要顾家的权势,来守护她视若生命的苏绣。

      各取所需。

      仅此而已。

      他转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出大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他才收回目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顾先生,盛昌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另外,您叔叔那边有动作似乎在调查沈小姐的背景。”

      顾砚行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意:

      “告诉他,沈筠宁现在是我的人。动她就是动我。”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繁华的京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沈筠宁,将是他最重要的棋子也是他……最想保护的人。

      只是这个念头太过危险,他必须将它深深埋在心底。

      就像阿尔卑斯山顶的雪,永远不要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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