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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明天还来吗 从那天起, ...

  •   从那天起,沈听溪每天都去祠堂。

      她不再带笔记本了。她开始习惯坐在那块磨得发亮的蒲团上,听着烛火跳动的声音,听着林杫月翻书的声音,听着那条蛇在袖管里偶尔发出的窸窣声。

      沈听溪开始跟她说话。不是调查式的那种说话,是闲聊。她讲自己大学时候的事,讲她第一次去食堂不知道要先刷卡,端着餐盘在窗口前站了五分钟,后面的人都在催她,她急得满头大汗。她讲这件事的时候笑了,是真的笑。

      林杫月翻过一页书。

      沈听溪讲她第一次坐地铁,不知道要站在黄线外面等,车来的时候她被气流推了一下,差点摔下站台,旁边一个大叔一把拉住了她的背包带,把她拽了回来。

      林杫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沈听溪讲她第一次看电影,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看到一半那个男生忽然把手伸过来,放在她的椅背上。她说她当时紧张得整个人都僵了,电影讲了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

      林杫月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被提问的情况下主动抬起头。她看着沈听溪,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沈听溪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好奇,不是兴趣,更像是一种困惑。

      “你去了吗?”林杫月问。

      “什么?”

      “那个手机号码。你打了吗?”

      沈听溪笑了,摇了摇头。“没有。我把纸条扔了。”

      林杫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微的弧度。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但她翻书的速度慢了。

      沈听溪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变化。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第四天。

      沈听溪走进祠堂的时候,林杫月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衣裳。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青灰色,比月白色深了许多。领口收得很紧,袖口也收得很紧。

      沈听溪在蒲团上坐下。“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林杫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沈听溪看到她的耳朵尖上有一层很薄很薄的红。

      沈听溪开始说话。她讲她研究生导师的事,讲那个老头子有多严格,一篇论文改七遍还不让过,第八遍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在办公室哭了。老头子看着她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哭什么?我要是觉得你不行,我连改都不会给你改。”

      林杫月没有翻书。她的手停在某一页上,拇指按在纸边,一动不动。

      沈听溪讲她做田野调查的事,讲她去过的那些村子。她说有一个村子在很远的山里,村里只有一个老人会说普通话,她跟那个老人聊了三天,录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音频,回到学校才发现录音笔的麦克风坏了,什么都没录上。她崩溃了,后来凭记忆把那三天的对话默写了出来,写了将近两万字。

      林杫月抬起头,看着她。这次她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沈听溪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她的笔记本上,又移回到她的脸上。

      沈听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躲。她笑了一下:“怎么了?”

      林杫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沈听溪的眼睛上,停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书翻过一页,说了一句沈听溪没有完全听清的话。声音太小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听溪后来回忆了很久,觉得那句话大概是——“你的眼睛会发光。”但她不确定。

      那天下午,沈听溪注意到林杫月的一只袖口的系带松了,露出一小截手腕。林杫月的手腕很细,细到沈听溪觉得自己的两根手指就能圈住。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不是伤疤,是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缠绕过,皮肤上留下了褪不掉的印记。那圈痕迹不是均匀的,有深有浅,深的地方是暗红色的,浅的地方是褐色的,像一条褪色的蛇纹,嵌在她的皮肤里。

      林杫月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把袖口的系带重新系好,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她把手放回膝盖上,袖子垂下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六天。

      沈听溪坐在蒲团上,看着烛光在林杫月的衣袖上流动,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出去?”

      林杫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出去,”沈听溪又说了一遍,“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

      “出去做什么?”林杫月问。她的声音很平,但沈听溪注意到她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了,落在了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做什么都行,”沈听溪说,“看看海,坐坐地铁,吃一顿食堂,看一场电影。你问过我的那些问题,你自己去看看答案。”

      林杫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沈听溪又说:“你不是问过我,地铁上人多的时候会不会挤得喘不过气吗?你自己去坐一次就知道了。是真的会喘不过气。尤其是夏天,空调不够冷,旁边有人吃包子,那个味道混着汗味,你会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林杫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我出不去,”她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沈听溪差点没听到。但她的身体听到了——她的脊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节一节地往上麻。

      “为什么?”沈听溪问。

      林杫月没有回答。她把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新的页面上,但沈听溪看到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书。

      她袖子里那条蛇动了一下,从手腕滑到了手肘,三角形的脑袋从袖口探出来,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了一下,竖着的瞳孔像一道裂缝。然后它缩了回去。

      沈听溪看着那条蛇。“它有名字吗?”

      “没有,”林杫月说,“它不需要名字。”

      沈听溪想了想,觉得也对。在祠堂里,没有什么是需要名字的。林杫月有名字,但她的名字——杫,肉几,放祭品的器具——那也不是她自己的名字,是别人给她取的。

      林杫月忽然开口了。“你明天还来吗?”

      这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语气淡淡的,无所谓的,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沈听溪知道那不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来,”沈听溪说。

      林杫月没有抬头。但她袖口那条探出来的蛇头缩了回去,缩得比刚才更深。袖子的布料不再有起伏。

      沈听溪走出祠堂的时候,在心里说:她在乎。她在乎我来不来。这有用。这对我出去有用。

      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只想到了“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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